一盏盏灯笼在山坡上摇曳,它们站成一排,一直延伸到山林之中。

  浓雾笼罩之下,只能看到点点灯火,谁也不知道山林里是什麽状况。

  黑衣女子已经走了,张来福准备顺着灯笼的轨迹,到林子里去看一看。

  严鼎九有些害怕:「来福,你不是要去找山灯娘娘吧?」

  张来福就是要去找山灯娘娘:「娘娘把咱们救了,咱们起码得去见个面,道个谢。」

  严鼎九不想进林子:「山灯娘娘救了咱们,可她未必想见咱们,咱们还是不要去打扰娘娘了」

  李运生觉得严鼎九太失礼:「娘娘要是不想见咱们,为什麽还给咱们指出来这条路?」

  严鼎九想了想:「她指条路,或许是想让咱们下山。」

  李运生点点头:「那咱们就沿着这条路下山,总之走这条路肯定不会有错,反正咱们也没别的路可走。」

  说话间,李运生一直看着严鼎九。

  严鼎九也明白了李运生的意思。

  如果不走这条路,只怕他们也走不出苦苓山。

  一盏盏灯笼竖在路边,三人沿着这条路走了半个多钟头,在林子深处,看到了一座小院。

  小院门前竖着一盏灯笼,朝着张来福轻轻摇晃,似乎在请张来福进门。

  张来福来到院子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吱扭!

  门前的灯笼,帮张来福打开了院门。

  一名女子,左手挎着药篮,右手提着灯笼,站在院子当中,看着张来福等人。

  严鼎九赶紧躬身行礼,他一眼就能认出来,眼前之人正是山灯娘娘。这女子的模样和装扮,与山灯庙里的神像一模一样。

  山灯娘娘举起了灯笼,冲着三人说道:「进来坐吧,我去给你们拿药。」

  说完,山灯娘娘回身进了屋。

  张来福进了院子,坐在了院子当中的石凳上。

  严鼎九不太敢进来,张来福催促道:「你怕什麽?咱们一进门,山灯娘娘就给咱们药吃,这明显没把咱们当外人。」

  严鼎九回忆了一下自己学过的待客之礼:「我记得,一般人家没有用药待客的,这药该不会是————」

  「你想多了,」李运生也进了院子,「以山灯娘娘的实力,想杀咱们也不用下药,踏踏实实进来坐着吧。」

  严鼎九不想进院子,可这个情况,估计不进也不行。

  他坐在石凳上,心里还是不踏实:「娘娘既然不想害咱们,咱们好模好样的,她为什麽要让咱们吃药?」

  「因为你们三个中毒了。」山灯娘娘走出了屋子,手里拿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三碗药。

  她把红色的一碗药交给了严鼎九:「你中毒最深,把这碗烈性药给吃了,毒能解掉九成,剩下的一成,且等日後慢慢调理。」

  黄色的一碗药交给了李运生:「你中毒最浅,身上应该有些防毒的手艺,把这碗药喝了,余毒也就清理乾净了。」

  蓝色的一碗药交给了张来福:「你体魄最好,中毒原本也很浅,但黑妖後来给你加了新毒,所以你得吃这碗猛药,吃下去了,毒也就解了。」

  严鼎九看着药碗,冲着山灯娘娘笑道:「娘娘,我确实是中毒了,可毒已经被我朋友给解了,应该不用吃药了。」

  「吃不吃,随你们。」山灯娘娘没有多说。

  张来福和李运生拿起药碗,想都没想,直接把药给喝了。

  严鼎九不明白:「来福,运生,你们两个明明没中毒,为什麽还喝药?」

  张来福放下了药碗:「我相信我祖师爷。」

  李运生也把药碗放下了:「我们觉得自己没中毒,可不一定是真的没中毒,我们手艺不够,有些毒根本看不出来。」

  山灯娘娘冲着李运生微微点头:「常抱空怀心,方得济世术!你有这份悟性,在医术上一定会有成就。」

  李运生赶紧施礼:「娘娘过奖了。」

  严鼎九见状,赶紧也把自己的药给喝了。

  张来福问道:「祖师爷,我们三个人怎麽中的毒?」

  山灯娘娘看向了张来福:「不要叫我祖师爷,听着怪别扭的。」

  张来福点点头:「阿苓,我们三个是怎麽中的毒?」

  「你就直接叫阿苓麽?」山灯娘娘觉得张来福太没礼数,可看张来福愣头愣脑,也没和张来福计较。

  她接着说道:「你们三个中的毒是黑妖下的,刚才你们已经见过她了。

  她在你们身上下毒,是想试试你们三个的成色,这位说书人体魄最不济,毒性最先发作。

  你们只帮他解掉了三成毒,还有七成毒,留在他身体里,日後会伤及他性命。

  而你们两个因为体魄好一些,毒性暂时没有发作,黑妖还想再试探一下张来福的体魄,所以又在张来福身上多加了些毒药。」

  一说黑妖,李运生和严鼎九都想到了刚才那名黑衣女子。

  但张来福没想到。

  因为他当时背对着黑衣女子,一直保持着优雅的姿势,淡定的弹琴。

  张来福直接问山灯娘娘:「阿苓,黑妖是什麽人?为什麽要对我们下毒?」

  山灯娘娘看了看李运生和严鼎九:「这是我们行门里的秘事,所以————」

  张来福也不是爱瞎打听的人:「既然是秘事,那我就不听了。」

  山灯娘娘看了看张来福,不知该说什麽好。

  李运生对张来福道:「来福,山灯娘娘的意思是,这是你们行门的秘事,你可以听,我们两个不方便听。」

  张来福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你们两个进屋去吧,我们两个在院子里说。」

  山灯娘娘瞪了张来福一眼:「这是我的屋子!为什麽我们要在院子里说?」

  张来福觉得没什麽不妥:「这不也是你的院子吗?在哪说不都一样?」

  山灯娘娘叹口气,对李运生和严鼎九道:「你们两个先在院子里等候。」

  说完,山灯娘娘回了屋子。

  李运生示意张来福跟着进去。

  张来福走到门口,先打了一声招呼:「阿苓,我进来了。」

  咣当!

  房门关上了,把张来福拍进了屋子。

  院子里只剩下了李运生和严鼎九。

  一盏灯笼来到两人身边,火光变亮,烤得两人暖洋洋的。

  又一盏灯笼来到桌子旁边,从灯笼纸里钻出两根灯笼骨,挂起了茶壶,给两人倒了茶。

  严鼎九看着这一院子的灯笼,小声问李运生:「这算局套,还是算套盘?」

  李运生摇摇头:「我看不出来,这不是我能看穿的手艺。」

  张来福走进了山灯娘娘的房间,坐在了椅子上。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桌,一张床,两个柜子,柜子旁边摆着几个箱子。

  山灯娘娘问张来福:「你以前从来没见过黑妖吗?就是今天要杀你的那个女子。」

  张来福摇摇头:「从来没有见过。」

  山灯娘娘让张来福仔细想想:「她未必以真容示人,她可能变化成别人的模样,去找过你。」

  张来福想了想,还是摇头:「她变成什麽模样,这我不好说,但她的手艺我真的没见过,她的——

  灯下黑用地实在太厉害。」

  山灯娘娘也很赞同:「师父当年也这麽说过,在她见过的纸灯匠当中,论灯下黑,没有人比黑妖的手艺更好,说这番话的时候,师父想必把她自己都算上了。」

  「你还有师父?」张来福有些惊讶,「你不是我们这行的祖师爷吗?」

  山灯娘娘摇摇头:「我刚才不是说过了麽,不要叫我祖师爷,我不是咱们行门的祖师爷,咱们行门的祖师爷是我师父。

  就算是祖师爷,也得有师父,祖师爷是一个行门的大当家,并不是一个行门的创始者。

  三百六十行,都有在世的祖师爷,但各个行门的创始者,大多不在这世上了。」

  「不在世上了?」这和张来福以前听过的传闻可不太一样,「我听人说手艺到了人间匠神之上,就有无穷无尽的寿命。」

  山灯娘娘摇摇头:「寿命是不是无穷无尽,谁也说不准,但就我所知,各行各业的祖师爷,没有活到寿终正寝的。」

  张来福一愣:「没有一个活到寿终正寝?祖师爷这行这麽不好干?」

  山灯娘娘向上擡了擡手,屋子的灯火变亮了一些:「祖师爷这名头实在太好听了,自己行门里的人惦记着,别的行门的人也惦记着。

  不管祖师爷手艺有多高,天天被这麽多人惦记,也难免有翻船的时候。

  等把祖师爷送走了,接替祖师爷的人也自称是祖师爷,长此以往,这就成了万生州的规矩。」

  张来福觉得这规矩不合理:「接替者就不该再叫祖师爷了,这个行门也不是他开创的,为什麽不直接叫大当家?」

  山灯娘娘笑了一声:「祖师爷的名号,哪是大当家能比的?我和黑妖都是祖师爷的弟子,别人一听就知道我们在行门里是什麽身份。

  要是把这话换一换,换成我和黑妖都是大当家的弟子,别人一听还以为我们是行帮里出来的堂主,这地位可就差远了。」

  张来福还是对黑妖没有任何印象:「黑妖和我有仇吗?为什麽要来找我?」

  山灯娘娘也想知道原因:「你说你以前没见过她,那她来找你的原因,应该就是奔着绝活来的。

  你独创的那招流光溢彩,掺杂了不少其他行门的手艺,在我看来不太像咱们行门的绝活。

  可你这手段确实厉害,居然能破了黑妖的灯下黑,就冲着这一点,她来找你,也确实没找错。」

  张来福就不明白了:「这门绝活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黑妖是怎麽知道我有这门绝活的?」

  山灯娘娘摇摇头:「这我不清楚,所以我刚才问你,你以前到底认不认识黑妖?」

  「我以前肯定不认识她,但这事就很奇怪,不光她知道我创了个绝活,你怎麽也知道这事?」

  山灯娘娘唤来了一盏灯笼,给张来福倒了杯茶:「这事是祖师告诉我的。」

  张来福左右看了看:「祖师在什麽地方?」

  山灯娘娘起身,打开了窗子,眺望着远方的山景:「师父就在这座山上,我来这座山上就是为了找她。」

  张来福想了想严鼎九讲述的山灯娘娘传说:「你不是本地人吗?善良的姑娘阿苓,不就是毒菁镇的人吗?」

  山灯娘娘摇摇头:「当地人把我说成是本地人,是因为他们想有一个本地的神明来保佑他们。

  我在这里假装神明,帮他们解毒治病,是为了留在这里,找我师父。」

  张来福听明白了,他接着问道:「那黑妖呢?」

  山灯娘娘往黑暗的山谷中望去:「黑妖在这山上熬了这麽多年,也是为了找师父,只是当地人把我们姐妹俩的争斗,改成了一场好姑娘和恶女子的故事。

  不过这故事倒也没讲错,当初她上山的时候,确实中了毒,确实是我救了她,这个贱人忘恩负义,被世人唾骂也是活该。」

  阿苓的传说很精彩,背後的故事更精彩,可张来福没有忘了这里边的逻辑问题。

  「阿苓,你找到祖师了吗?」

  山灯娘娘摇摇头:「还没。」

  「那她为什麽能告诉你绝活的事情?她又是怎麽知道我独创了一门绝活?」这件事,张来福一定要问清楚。

  山灯娘娘转过脸,注视着张来福:「你说的这两件事,我也很想知道,师父能联络上我,我却找不到她,师父就在这座山上,又好像不在这座山上。

  师父是咱们行门的祖师,如果有一天她被黑妖找到了,又或是被别的行门找到了,你知道会是什麽样的後果吗?

  绫罗城的事情你应该知道,真到了那一天,药山府会变成第二个绫罗城,我在苦苓山上守了这麽久,就是想挡住这场劫难。」

  听完这番话,张来福看着山灯娘娘,眼神之中满是敬佩:「有什麽我能帮忙的吗?」

  山灯娘娘看向了张来福,神情之中也带着些许欣赏:「能说出这番话来,确实是咱们行门的好儿郎。只可惜你现在手艺还不够,暂时还帮不上我。」

  张来福对自己很有信心:「我手艺还可以的,我之前刚杀了一个人间匠神。」

  山灯娘娘叹了口气:「你能自创一门绝活,起初我也觉得你手艺还不错,可你在山上用了一次一杆亮,那下真的露怯了,连黑妖当时都在笑话你。」

  张来福不服气:「我因为过早学了阴绝活,手艺上没办法再精进,一杆亮用的确实差了些,等我用顺架爬蔓,把手艺给爬起来,将来是什麽层次,这可不好说。」

  「我信你!你是个有出息的後生!」山灯娘娘面带期许地看着张来福,「你能独创一门绝活这很了不起,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来,你在咱们行门有很好的天分。

  但你这门绝活能破了黑妖的灯下黑,黑妖的灯下黑在咱们行门里独占鳌头,你能破解她的绝活,就证明你独创的绝活已经成了灯下黑的克星,这等於克制住了咱们行门的一条胳膊。

  这门绝活如果落到其他行门里,对咱们行门来说,几乎算得上灭顶之灾,我适才在山灯庙里问过你,这行门是谁家的,你说过的话可还算数麽?」

  张来福走到了墙边,站在了一盏灯笼旁。

  灯光的映衬之下,张来福的身影显得特别高大:「大丈夫一言九鼎,我是纸灯匠,这门绝活就是咱们纸灯匠的,谁也抢不走。」

  山灯娘娘对张来福的态度很满意:「有你这番话,我就放心多了,这门绝活不要轻易用出来,一旦被别的行门高人看见了,只怕你身不由己。」

  张来福点了点头:「阿苓,你的嘱托我都记下了,你要是放心不下,我就留在这山上,和你一起找祖师。」

  阿苓盯着张来福看了许久,她似乎真缺一个帮手。

  可犹豫片刻,她还是摇头:「外边的事情我也听说过一些,你在凡尘之中还有很大的作为,哪能舍弃这大好前程,跟我在这深山里苦熬。

  你有这份心意,我很高兴,你和你的朋友在我这里歇息一晚,明天一早就下山吧。」

  山灯娘娘一挥衣袖,一盏灯笼来到了门口,打开了房门,带着张来福离开了她的房间。

  灯笼领着张来福、李运生和严鼎九来到了东厢房,有几盏灯笼正在收拾房间。

  这房间里的陈设比阿苓的屋子还要简单,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一个水壶,和几个水碗。

  六盏灯笼擡着三张草蓆进了屋子,它们把草蓆铺在地上,又在草蓆上铺了被褥。

  一盏灯笼来到张来福近前,摇晃着灯笼头,似乎在和张来福说话。

  张来福神情木讷,看着灯笼头,有些不知所措。

  灯笼头还在摇晃,好像和张来福说了很多事情。

  张来福一脸呆滞,站在灯笼近前,没有给出一点回应。

  院子外边传来了山灯娘娘的声音:「连灯笼的话都听不懂,你这天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今天晚上,你们三个不要离开这座院子,黑妖还有可能会来找你们,要解手,跟灯笼说一声,它会带你们去。」

  院子里边没了声音,几盏灯笼也都离开了房间。

  屋子里漆黑一片,张来福拿出油灯,点燃了。

  严鼎九坐在油灯旁边,稍稍松了一口气,他小声问张来福:「山灯娘娘对咱们没恶意吧?」

  张来福摇摇头:「山灯娘娘是咱们救命恩人,她不光护着咱们,还护着整个药山府,咱们以後要常来苦苓山看望她。」

  严鼎九想了想:「按照传说,她应该是护着毒箐镇过往的行人,要说她护着整个药山府,这话有点说过了吧?」

  张来福摇了摇头:「这话说的一点都不过,你们根本不知道山灯娘娘付出了多少。」

  严鼎九还想再问,李运生摆了摆手:「这是人家行门里边的事情,咱们少打听,赶紧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第二天清晨,灯笼敲响了房门。

  三个人醒了过来,李运生去打开房门,看到三个灯笼端着三盆清水进了屋子。

  简单洗漱一番,三个人来到院子,山灯娘娘正在门口等着。

  「我给你们准备了些点心,你们路上吃吧,昨天晚上的事情,你们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三盏灯笼送过来三个荷叶包,每人接过了一个,荷叶包里包着艾草糕,隔着荷叶都能闻到艾草的清香。

  张来福看着山灯娘娘:「阿苓,你多保重。」

  山灯娘娘抿抿嘴唇:「你叫我阿苓,我还是觉得不妥,我终究比你年长一些。」

  张来福立刻改口:「师姐,你多保重。」

  被他叫了师姐,山灯娘娘还是觉得自己吃亏,可好歹比叫阿苓好一些。

  三人收好了点心,向山灯娘娘道谢,随即跟着灯笼下了山。

  走到半山腰,张来福打开荷叶包,拿出一个艾草糕,咬了一口,连连称赞道:「好吃!这点心真好吃。」

  李运生吃了两个,也赞不绝口。

  严鼎九起初不太敢吃,但看张来福和李运生吃得那麽香,他也跟着吃了一个。

  糕点软糯香滑,微苦的艾草刚好中和了糕点中的甜腻,严鼎九越吃越馋,一包糕点很快吃完了0

  一路走到了山下,灯笼头轻轻摇晃,灯笼杆子微微弯折,这盏灯笼似乎在向三个人道别。

  三人一起朝着灯笼挥手,目送灯笼回到了山里。

  直到灯笼的身影消失不见,三人转身走向官道,雇了辆马车,继续赶路。

  之前坐轿子的时候,这一路只走了不到四个钟头。

  回去的时候坐马车,可就没这麽快了,三人走了大半天,一直走到了下午三点半,这才走回了药山府。

  他们三个去找王进兴,王进兴没在督办府待着,他和黄招财、孙光豪都去毒箐镇找人去了。

  李运生赶紧用镜子联络黄招财,黄招财收到消息,带着王进兴和孙光豪赶了回来。

  到了督办府,已是深夜,王进兴见了张来福,眼泪都下来了:「张协统,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那顶破轿子把三位给害了,我一会就叫人把它劈成柴火,给三位烧火做饭,就当给三位压惊。」

  张来福摆了摆手:「这也不能怪那轿子,我们昨晚遇到了些事情,这些事注定躲不开。」

  王进兴一愣:「三位遇到什麽事了?」

  李运生摇头笑道:「王协统,不要多问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也不必自责。」

  王进兴心里有愧,吩咐厨子准备一桌酒席,为众人压惊。

  酒桌上,王进兴反覆赔罪,张来福端起了酒杯:「王协统,让你担惊受怕,我们也过意不去,再说赔罪的事就生分了。

  奔波一天,咱们都累了,喝完这杯酒,咱们早点歇着吧。」

  回到了宅院里,张来福躺在床上,小睡了片刻。

  睡到淩晨三点钟,张来福睁开了眼睛,提着灯笼走出了宅院。

  街上一片寂静,张来福来到了李运生的住处,敲了敲门。

  李运生也没睡,他好像知道张来福会来:「来福,这麽晚,你要去哪?」

  张来福左右看了看,小声说道:「我要去趟青茗县,罗靖安的态度有些奇怪,我觉得事情很不对劲,我得去看看青茗县那边的动向。」

  李运生点了点头:「罗靖安这人反覆无常,我也对青茗县那边放心不下,用我跟你一块去吗?」

  张来福摇了摇头:「你先留在药山府,这边的局面也不一定稳妥,有你在,我还放心一些。」

  李运生点点头:「我给你备船,有什麽状况,你一定要联络我。」

  备好了竹筏,李运生把张来福送到了码头,随即前往了严鼎九的住处。

  严鼎九睡得正熟,也不知道李运生为什麽这麽晚来找他。

  李运生让严鼎九收拾行李:「老九,你先上我那去住两天,以防不测。」

  严鼎九不懂李运生的意思:「防什麽不测?药山府有状况麽?」

  李运生没有解释:「这是来福的意思,听他的肯定没错。」

  张来福坐着竹筏来到了青茗县。

  因为事先没打招呼,罗靖安也不知道张来福来了,码头上也没人接待。

  张来福也不想让罗靖安来接待,他找了家客栈住了一天,没有惊动任何人,随即雇了辆马车,去了描青镇。

  描青镇离青茗县很近,等到了描青镇,天刚擦黑。

  张来福下了马车,去了前街,到了洋景瓷画庄,买了两只瓷瓶。

  洋景瓷画庄擅长画西洋画,他们家的画风不讲究写意,讲究写实,瓷器上的画作看着非常逼真。

  张来福买的这两只瓷瓶,画风不仅写实,而且非常大胆,既突破了人物的限制,也突破了衣物的限制,非常具有视觉冲击力。

  拿着瓷瓶,张来福往画坊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想去探望一下两位朋友,崔颂川和高简书。

  可今天不是时候,现在要是去探望他们,很可能会连累了他们。

  张来福没去画坊,他提着灯笼走出了镇子,去了白泥岭。

  拿着黑罗盘在白泥岭上转了许久,张来福在山顶附近找到了一座山洞。

  提着灯笼进了山洞,张来福在山洞深处看到了一名男子。

  男子穿着皮袄,戴着棉帽,看着像山里的猎户。

  他生着一堆火,正烤着一只羊。

  猎户知道有人进了山洞,但并没有擡头,只是随口打了个招呼:「怎麽走到这来了?是不是迷路了?过来喝碗酒,吃点羊肉吧。」

  张来福走到近前,喝了碗酒,吃了块羊肉,把一面金牌递给了猎户。

  猎户看过之後,立刻起身,向张来福行礼:「卑职见过煞枭大人。」

  张来福收回了金牌:「给我指条路,去竹篙岭。」

  描青镇有一条路,可以直接走到魔境的竹篙岭。

  张来福走过这条路,但魔境有魔境的规矩,来时路和去时路不一样。

  猎户把金牌还给了张来福,带着张来福往山洞里边走,走到一处路口,前面有六条岔路。猎户指着左边第三条路说:「煞枭大人,走这条路,就能到竹篙岭。」

  张来福道谢,提着灯笼往里走,走了许久,走出了山洞,又回到了白泥岭上。

  这座山岭和人世的白泥岭不一样,这座白泥岭上有一片山桃林。

  张来福踩着泥泞的瓷土,一路下了山,朝着竹篙岭走了过去。

  到了山脚下,灯笼在手中轻轻摇晃,张来福听到了媳妇的声音:「爷们,你去竹篙岭做什麽?

  」

  张来福回答:「去找一位朋友。」

  灯笼知道张来福要找谁,她问道:「你找他做什麽?」

  「我找他帮我看看,我是不是吃错了东西。」

  灯笼明白张来福的意思:「你果真信不过阿苓。」

  张来福点点头:「你也看出来我信不过她?」

  灯笼在张来福的裤腿上蹭了蹭:「我早就看出来了,在她家客房里,她让灯笼跟你说话,你明明能听得懂,可就是装作听不懂。」

  张来福点了点头:「是的,我是装的,我确实听懂了。」

  灯笼问张来福:「你为什麽信不过阿苓?」

  张来福道:「我不明白一件事,为什麽阿苓会知道我独创了一门绝活。」

  「她不是告诉你了吗?是祖师告诉她的。」

  张来福还是不明白:「那这事就更蹊跷了,为什麽黑妖也知道我独创了一门绝活?」

  灯笼想了想:「也许祖师也告诉黑妖了。」

  这就是张来福最想不明白的事情:「祖师既告诉了阿苓,也告诉了黑妖,那你说祖师更信任谁?」

  灯笼在张来福手上摇晃了许久。

  张来福又道:「如果连祖师都不能完全相信阿苓,你觉得我该信任她吗?」

  呼,一阵寒风吹过。

  铁盘子蹭了蹭粉盒,粉盒伸出了粉扑,惊讶得吐出了舌头。

  油纸伞碰了碰洋伞,洋伞还在回忆苦苓山的经历。

  油灯看了看围棋,围棋变换着棋子,陷入了苦思。

  铁丝看向了金丝,金丝没太明白当前的状况,但她感觉应该是出了大事。

  就连闹钟都很吃惊,她问张来福:「你刚到阿苓家里,阿苓就给你吃了药。

  你是不是怀疑那药里有东西?你是不是怀疑阿苓利用药里的东西,正在监视你?」

  张来福点点头:「也不一定是药,也有可能是艾草糕。」

  闹钟惊呆了,全家人都惊呆了。

  她们没想到,张来福心里藏着这麽大的事情,居然没露出一点痕迹。

  闹钟接着问道:「去青茗县是假的,找罗靖安也是假的,药山府局面不稳也是假的,你做的这些,都是为了骗过阿苓?」

  张来福接着点头:「是的,我怀疑自从吃了她的东西,她就一直在看着我,所以我不能说真话」

  闹钟赞同张来福的想法:「可是李运生和严鼎九该怎麽办,不管是药汤还是艾草糕,他们两个都吃了,阿苓会不会通过他们,做出对你不利的事情?」

  张来福并不担心这件事:「运生不会做对我不利的事情,他也不会被阿苓利用,他会照顾好老九,他能明白我的意思。」

  「怎麽可能明白?」闹钟觉得张来福太相信李运生了,「你说的那些哑谜,连我都听不明白,李运生怎麽可能听得懂?」

  「能!」张来福非常有信心,「运生能听得明白,一定能听得明白。」

  闹钟越想越怕:「你现在跟我说的这些话,会不会被阿苓听了去?」

  张来福不怕:「听就听了,咱们已经到了竹篙岭,我就不信阿苓敢追到这里。」

  竹篙岭是未尝魔王的住处,张来福不相信未尝魔王连家门都守不住。

  他提着灯笼,一路爬上竹篙岭。

  在山顶附近,他看到了惜字塔。

  走到惜字塔下,张来福听到了一片欢快的笑声。

  不只有笑声,还有说话声。

  一名女子说道:「未尝公子,你好坏呀————」

  另一名女子娇滴滴地说道:「未尝公子,奴家做不来这个,这个羞死人了。」

  到底什麽事情,能让姑娘这麽害羞?

  张来福不想胡乱猜测,他相信未尝前辈是个正派的人。

  他相信未尝前辈传授给这位姑娘的,肯定是学问。

  只是这学问太难了,姑娘暂时学不会。

  张来福想进去看一看,忽见未尝魔王从惜字塔里走了出来。

  未尝魔王的身形长高了十几丈,低头俯瞰着张来福:「恶汉,你想来此伤人吗?」

  张来福没回话,他只是仰着头看着未尝魔王。

  未尝魔王盯着张来福看了片刻,问道:「你是不是吃错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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