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内一片寂静,除了方书文的声音之外,便只有陈言和归东来吃饭的动静。

  其他人的目光,则全都落在方书文的身上。

  有的错愕,有的不敢置信,还有人摇头叹息,仿佛已经看到了方书文的下场。

  「终究是太年轻了,想要行侠仗义却找错了对手。」

  「就算是旁脉,也终究是欧阳世家的人,在这里动了他们的人,欧阳世家必然倾巢而出诛杀此人。」

  「干得好,这畜生不如的东西,已经害了不知道多少人,可恨我武功不够,否则的话,也想打死他————」

  「快住口,这话传入了欧阳世家耳朵里,你不要命了吗?」

  「怕个球,老子马上就要去东域闯荡了,欧阳世家势力再大,难道还能去东域杀我?」

  客栈里这些人先前不敢开口,如今却议论纷纷。

  而那欧阳执事脸色铁青,咬牙怒吼:「你,好大的胆子————你,你可知道我————我是什麽人?

  「你竟然敢对我出手————欧阳世家不会放过你的————我要将你的四肢一点点的切碎,然後做成包子让你亲口吃下去!!」

  方书文表情有些古怪:「欧阳世家的人,都这麽自信吗?」

  话落,掌力一摧,就听得咔嚓一声响。

  那欧阳执事的脑袋,便已经崩碎。

  屍身软倒在地上,再无半点动静。

  掌柜的和那姑娘全都脸色惨白,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方书文看了他们一眼:「虽然东域也并非是什麽和善之地,可七大门派还算仁义,越过交界之後,就是太虚道的势力,哪怕是欧阳世家也不敢在那里胡作非为。

  「这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掌柜的眼眶发红,眼泪簌簌落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多谢大侠,多谢大侠救命!!」

  那姑娘见此也赶紧跪下磕头。

  方书文摆了摆手:「早些收拾东西启程,最好找几个信得过会武功的护送一下,免得出了什麽岔子。」

  说完之後自顾自的回去吃饭,那掌柜的和姑娘对视一眼,也顾不上这客栈了,赶紧去收拾细软。

  先前吃饭的一个江湖客,自告奋勇的要护送他们去东域。

  因为担心欧阳世家的人很快找上门来,所以一行人动作极快。

  方书文这顿饭刚刚吃完,他们便已经启程。

  凝望着那几人离去的背影,方书文的眉头微微蹙起。

  陈言若有所思的说道:「你能救他们一次就不错了,若是再有什麽杀劫,也是命数使然,怪不得你。」

  方书文收回目光,落在了陈言的身上:「你是觉得,那江湖汉子不值得信任?」

  「这可谁也说不清楚。」

  陈言轻声说道:「他可能是个好人,也可能是个恶人。

  「或许他会将那对父女,稳稳当当的送到东域,也可能在半途就杀人劫财。

  「很多事情,都是说不清的。」

  方书文默默的看了他一眼:「我倒是觉得,他们肯定能到东域。」

  陈言下意识地问道:「为什麽?」

  方书文看了他一眼:「驴兄呢?」

  「它,它有点事————晚点过来和咱们会合。」

  陈言挠头看了一会天,见方书文的目光似笑非笑,便转移话题:「你说对於那些寻常百姓而言,咱们这些江湖人,到底算什麽?」

  「行侠仗义的大侠?为所欲为的狂徒?」

  方书文笑了笑:「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就算是没有你我,这江湖,也还是这个江湖。」

  死了一个欧阳家的执事,对於惊风镇这样的小镇而言,简直就是天塌了的大事。

  先有掌柜的带着闺女逃离此地,其後镇中居民,有许多因为害怕被殃及池鱼,也跟着往东域逃窜。

  待等夜幕降临之时,小镇之中寂静的好似鬼蜮一般,没有丝毫烟火气。

  几道身影踏着夜色来到了小镇之中。

  为首的是一个一身紫衣的年轻人,他容貌非凡,但却透着一股阴柔。

  目光扫过小镇,面上闪过了一抹不耐之色:「腌攒之地,竟让本公子屈尊降贵来到此处。

  ——

  「若是这欧阳贵安然无恙,本公子便将其生生拆了喂狗。」

  身後跟着的几个人对视一眼,眸中都有惧色。

  直到那年轻人一挥手:「找。」

  这些人这才放松下来,飞身踏入镇中开始寻找。

  很快便有人回返,单膝跪地:「回禀小公子,找到欧阳贵了。」

  「他在何处?」

  「惊风客栈!」

  那人眸子里透着一抹淩厉之色:「已经被人所杀!」

  那年轻公子眸子里闪过了一抹诧异:「死了?谁敢杀我欧阳世家的人?

  「前头带路!」

  那人转身边走,年轻公子跟在他身後,二人很快来到惊风客栈。

  客栈之中一片狼藉。

  掌柜的走了之後,这地方就成了无主之物,有人过来翻找抢夺,整个客栈大堂之内,竟然就连一块桌子碎片都没有了。

  那年轻公子皱着眉头,自袖口抽出了一条手绢,轻轻甩了甩这空气中的尘埃。

  目光落在了那欧阳贵的屍体上,嗤笑一声:「客栈里什麽都没了,反倒是他这屍身无人敢碰。

  「看来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欧阳世家的人————」

  说话间,来到屍身跟前,目光一寸寸掠过周遭,眸子里闪过了一抹异色。

  「此处不见打斗的痕迹,欧阳贵似乎是被人一掌按住,随手震碎了脑袋。

  「好厉害的掌力,欧阳贵全无还手之力!」

  他口中轻声呢喃,继而站起身来:「来人,在这镇中搜索,看看可还有活人,将他们找来询问一下客栈里到底发生了什麽,到底是什麽人如此胆大妄为,敢在我欧阳世家的地界,杀我欧阳世家的人!」

  「是。」

  身边的手下答应了一声,纷纷纵身而去。

  留在这里的几个黑衣人中,一人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东域那边传来消息,听说那个姓方的人间魔煞神要来我南域挑战四派三家,这件事情您说————会不会是此人所为?」

  那年轻公子脸色微微一变,深吸了口气说道:「此事究竟是真是假,尚未可知。

  「不过,你最好求神拜佛,保佑不是此人所为!

  「否则————」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又在周遭扫了一眼:「那件东西呢?」

  「这是什麽东西?」

  林间野地,篝火之旁,方书文膝盖上放着一个盒子,手里拿着的是一个白色的玉瓶。

  打开轻嗅,味道微微刺鼻,一时有些疑惑,擡头看向陈言:「少阁主见多识广,可曾见过此物?」

  陈言接过玉瓶看了一眼,也跟着闻了闻,表情略显凝重:「这好像是一世碎尘丹」!」

  方书文呆了呆,拿过玉瓶将里面的丹药倒了出来。

  放在手上仔细看了两眼,却没看出什麽端倪:「我见过一枚十年碎尘丹,跟这个长得也不像啊,一世碎尘丹————

  「必世而後仁,世为三十载,所以这枚丹药能够增加三十年修为?」

  「在这些奇奇怪怪的地方,你倒是见多识广了。」

  陈言有些惊讶:「神丹谷消失已经多少年了,你竟然还能见到十年碎尘丹?」

  「当时救了珠玑阁的人,他们让我去宝库里选了一件礼物,就是一枚十年碎尘丹。」

  方书文摆了摆手:「不过神丹谷消失了这麽多年,这一世碎尘丹又是从何而来?」

  他唯一能够想到的便是北域的白衣姑娘,她是神丹谷唯一的传人。

  可她远在北域,怎麽会来南域?

  退一万步来说,她就算是来了,又怎麽可能炼制这种丹药,还让它流传出去了————

  这对她的处境来说,可不是什麽好事。

  「这我也不知道。」

  陈言看着方书文手里这枚丹药,想了一下说道:「北域神丹盟你可曾有所耳闻?」

  方书文瞥了他一眼:「自然听说过。」

  他也没有这麽孤陋寡闻的好不好?

  陈言一笑:「在你去北域的那年,据说有一个神丹谷的遗址被人发现了。

  「一群江湖人去探索遗址,应该是有所得。

  「却又担心旁人心生贪念,他们单打独斗护不住宝物,便由此组成了联盟。

  「有传言说,他们真的找到了许多神丹谷的丹方。

  「只不过是真是假,就说不好了。

  「可倘若当今这世上,还有谁能够拿出碎尘丹这样的东西,说不定就是神丹盟的这群人了。」

  顿了一下之後,他又笑着说道:「难怪那两个帮派,为了这东西如此大打出手。

  「三十年内力,但凡是个练武的,怎麽可能不心生凯觎?

  「不过从那欧阳执事来看,欧阳世家应该也盯上了这东西————

  「依我看,还不如你直接吞了。」

  方书文摇了摇头,把玉瓶拿了回来,将丹药扔了进去:「我吃这东西没什麽用,就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

  「而且碎尘丹虽然好,但好似会掏空潜力,为我所不取。

  「不过你年纪轻轻的,想不想少走三十年弯路?」

  陈言听方书文这话,总感觉好像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来。

  摆了摆手:「我有那倔驴在,也用不着这东西。」

  归东来看看方书文,又看了看陈言,轻声开口:「那个————既然你们都不要————那————」

  方书文扭头瞅了他一眼,笑着说道:「你这位堂堂枉死城的大城主,难道也需要此等外物?」

  「这————这自然是不用的。」

  归东来咳嗽了一声:「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什麽都好奇,只会害了你。」

  方书文白了他一眼,正要将东西收起来,却忽然微微蹙眉:「怎麽还往这边来了?」

  「什麽?」

  陈言问。

  「两里之外有个人,听动静应该是受了伤。

  「许是被火光吸引,朝着咱们这边过来了。

  方书文摆了摆手:「小事而已,照旧今夜我守,你们休息吧。

  2

  归东来闻言忍不住问道:「会不会是来找我————找本座的?」

  方书文懒得看他:「不是。

  「古方奇死了之後,他们的行动明显缓和了下来,估摸着卷土重来的时候,一定会是个热闹的大场面。

  「绝不会找一个半死不活的过来闹笑话。」

  归东来想了一下,觉得这话在理。

  便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陈言则看着东域的方向,有些望眼欲穿:「怎麽还不回来?

  「没有你,我可怎麽睡得着啊。」

  方书文笑了笑,知道他说的是小毛驴,当即无情地拆穿他:「那昨天晚上,你是怎麽忍心让它睡草棚的?

  「没有它,你可怎麽睡得着?」

  「————昨天晚上,我不是有床吗?」

  「我看它平日揍你还颇为不忍,如今想来,没有一顿打是白挨的。」

  方书文无奈摇头。

  陈言咧了咧嘴,也不多说,只是从怀里拿出小本子,开始记录今日发生的事情。

  归东来很快便陷入沉睡之中,在陈言第四次将写的东西划掉,并且开始烦躁地扯头发时,终於捕捉到了趔趄的脚步声。

  声音到了跟前,就变得非常谨慎。

  小心翼翼了好久,方才靠近,可能是看清楚了篝火旁边的几道身影之後,这才悄然松了口气。

  方书文也没有开口惊扰,少顷,许是感觉方书文等人并无威胁,那藏身於暗处的人方才走出草丛。

  到了这个程度,倘若再听不到脚步声,那只能说是耳背了。

  方书文只好朝着声音来处看去:「什麽人?」

  火光照耀之下,来人现出真容。

  赫然便是白日里在客栈抢夺木盒的红衣姑娘。

  她被欧阳贵一掌打伤,又借白雾脱身,如今却是出现在了此处。

  而且她身上又添了新伤,显然是那两位帮主所为。

  红衣姑娘听到方书文开口,则急忙说道:「公子莫慌,我并非歹人————只是被人追杀,身受重伤。

  「见得此处有火光,便来碰碰运气,敢问公子身上可有疗伤之物?

  「若是有的话,我愿意用银子买。」

  陈言有些好奇:「姑娘行走江湖,身上都没有金疮药吗?」

  「自然是————有的————可是,我被人追杀,金疮药等物品不慎遗失————」

  她唇色惨白,面容仍旧是被面具遮挡,看不出来具体模样。

  眼神虽有希冀,却也不失警惕。

  方书文想了一下,便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了一瓶金疮药和两卷细布,随手扔了过去:「姑娘接住。」

  那红衣姑娘顿时一喜:「多谢公子!

  「身後还有人追杀我,若是他们路过此间————诸位不必为我隐瞒,直言去处便是。

  「但切记莫要提起我跟诸位购买金疮药的事情,否则可能会连累到你们。」

  说罢自腰间取出银子,扔给了方书文後转身便走,可刚走了两步,就听得扑通一声摔倒,不省人事。

  陈言咂了咂嘴,看向方书文。

  意思很明显,救不救?

  方书文则将银子塞进了怀里,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既然碰到了,也不好任由她死在这。

  虽然抢人家东西不太道德,可那两个帮派明显都是欧阳家的马前卒,虽然不知道天极门和墨流堂的弟子,为何会听从欧阳世家的安排。

  可那个欧阳执事的所作所为,着实让方书文很是不喜。

  从某个方面而言,她抢他们的东西,反倒是有些大快人心————而且从这姑娘刚才的言行举止来看,倒也不失良心。

  如此一来,倒是不好见死不救。

  来到那姑娘跟前,伸手将她抱了起来,放在了篝火旁边。

  看着身上的伤痕,既有刀伤也有剑伤,颇为狰狞。

  方书文自她手里拿过了金疮药,将她伤口略微清理,这才给她上药,最後用细布缠好。

  她身上其他的伤势姑且都还好说,唯有肩头那处被欧阳执事打出来的伤势颇为麻烦。

  需得给她解开衣襟,先正骨,再推功过血,上药包紮。

  可如此一来,就颇为为难。

  方书文看了陈言一眼,陈言连忙摇头:「人是你救的,你自己来。」

  方书文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非礼勿视懂不懂?」

  陈言无语,但也依言转身。

  方书文早非吴下阿蒙,宽衣解带这类事情,已经驾轻就熟。

  很快便将这姑娘肩头现出,伸手先是摸索了一下骨头断裂的位置,确定好之後,这才猛然一用力,就听得咔嚓一声响。

  那姑娘口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骨头已经被接好了。

  方书文又以掌心轻轻贴在她的肩头,内息微微运转间,掌毒和淤血顷刻消退,青紫的痕迹也逐渐淡去。

  到了此时方书文又取出了另外一种伤药给她敷上,又用细布包紮。

  最後将她衣服穿好,这一番疗伤才算是告一段落。

  那姑娘虽然仍旧未曾醒来,可呼吸明显顺畅了不少。

  陈言听到动静,知道已经结束了,便转过身来,有些好奇地看着这红衣姑娘:「你说她到底长什麽模样?」

  「别跟那大城主一样,什麽都好奇。」

  方书文打开水囊,洗了洗手:「她既然不以真面目示人,其中可能有些说法。

  「万一是什麽你只要掀开了她的面具,她就得嫁给你,那该如何是好?

  「不过,你要是实在好奇,便自己掀开看看。

  「说不定还能多一房夫人。」

  陈言连连摇头,身为通天阁少主,他对这种事情也有所耳闻。

  可不敢给自己招灾惹祸————

  就在此时,方书文忽的扭头看向远处,轻轻摇头:「今天晚上可真热闹,追她的人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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