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盛栈天字号房，晨光从半遮的窗帘中打了进来。
陈锋他们已经起床了，他已经换上了西装。
深灰色，英式双排扣，显得笔挺。
陈锋朝镜里扫了一眼，扯了扯袖口。还不错，果然是人靠衣服，马靠鞍。
站在边上老歪换了深蓝色管家服，白衬衫扣到脖子，皮鞋擦得锃亮。他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牛皮公文包，里头装着通行证和各种金钞。
他两脚并拢，背脊微躬站在陈锋身后。
陈锋打量了他两眼。“行，有点意思。”
老歪嘴皮子一扯，一脸谄媚，“老板……俺也就在您面前有个人模样……”
“不要说‘俺’。”陈锋打断了他，“要说我，你现在是大买办的管家兼狗腿子。咱们进去之后你只做两件事。”
老歪敛起了笑容，侧耳。
“第一，让所有人都看见那本通行证。”
“第二，不准任何人把它拿在手上超过两秒。”
老歪眼珠子转了一圈，额角渗出薄汗。
“老板……这两条，放一起俺...我咋听不懂了呢？”
“呵呵。”陈锋轻笑一声，“让所有人知道有这东西就行了，他们心里越空越要脑补。这样反而没有人会查咱们了。”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懂了没有？”
老歪愣了一秒，脸上重新勾起谄媚。
“哦——懂了。老板，您真是高啊！”
……
上午九点十分。
济南城主街，大和洋行。
二层小楼，朱漆牌匾，楼前青石台阶，左右各站着一个穿对襟褂子的保安，手里夹着警棍。
洋行正对面是茶馆，早摊上坐了七八个闲人。对街米铺伙计刚开了铺板，正往外推麻袋。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拐过街角，碾着青石板，“吱嘎”一声急刹，车身在洋行门口一横。
两个保安对视了一眼，刚要走近，车门推开了。
老歪先下了车。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咔咔响。
他抬脚就是一脚，正踹在走近保安的膝盖上。
保安膝盖一软，警棍哗啷磕在台阶边沿。
“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保安捂着膝盖，目瞪口呆，“你……”
“你什么你？”老歪嗓门越来越大，“不认识咱们金老板，还不认识这辆车吗？”
两个保安瑟缩了一下，一个人进去喊人了。
对面茶馆，七八双眼睛朝这边瞄过来。
不多时，一个胖子跟在保安身后出来了。
他就是洋行掌柜的，姓王，圆脸上挂着两撇小胡子，看起来四十出头，身着藏青色长衫，他脸上堆着笑，扫了一眼横停的黑色轿车，眼角抽了一下。
“哎呀——哪位贵客到访啊？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老歪也不废话，从公文包里抽出那本通行证，直接怼到了他眼前。
朱红色封皮，烫金暗花，右下角血红大印——矢野。
王掌柜脸上的笑瞬间凝固，瞳孔猛地缩成针尖。他在济南城混了三年，太清楚那方印章意味着什么！
他双腿一软，本能地弯下腰，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捧起那本“圣物”。
“哎？”老歪两根手指一翻，将通行证从他眼前“唰”地抽离，随手塞回公文包。“知道这是什么吗？”
王掌柜心里猛地一空，“知道知道！”
“那......看清楚了没？”老歪嘴角扯出一抹冷弧。
他娘的，老子当年给鬼子当狗的时候天天挨大嘴巴子，今天跟着陈长官，连特么济南城最大的汉奸头子都得在老子脚底下哆嗦！这才是当狗的最高境界！爽！
王掌柜喉结滚动，“看……看清楚了，是……”
老歪一把扯住他，压低声音，“看清楚就行了，不用说出来。金老板准备在济南谈一笔大买卖，借你这地方坐坐，备茶。”
王掌柜抻着脖子朝车里看了看。
车后座有一个身影，气势如渊。半靠在真皮椅背上，两根手指搭在车窗框上，眼皮垂着。
王掌柜嗓子发干。他做买卖二十年，汉奸当了三年，见过的人不少，这种人——一看就是惯于发号施令的大人物。
他马上热络起来，弯腰鞠躬。
“哎呀，金……金老板能看上小可，实在是蓬荜生辉，快——里面请。来人，背好茶！”
对街米铺伙计也不推麻袋了，靠着铺板，跟进来买米的老主顾嘀咕了几句，“……看到没有，那辆黑车……还有王掌柜那模样......一看就是上面的大人物来了。”
消息在济南商户圈里长了脚。这种圈子，消息本来就跑得比电报快。
到了上午十一点，德盛栈附近茶馆里，有个跑中间商的掮客郑重地告诉他的同行。
“那个金老板，我两年前在天津朋友的饭局上见过，英租界吃的西餐，据说跟天津那边……嗐，反正不是一般人，懂吧？”
他同行点了点头，“嗯嗯，我也听过说这个金老板......”
他们越说越确凿，越说越细节，围观参与的人也越来越多。
……
泺源公馆，地下审讯室走廊。
白石谦信站在陈曼淑那间审讯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叠排查报告。
这一天一夜，他审了十四个人，查出三处走私铁料和药品的黑市销赃点，挖出两个土匪外围联络员，但没有一条线索是他想要的。
陈曼淑口中的关东军军需处的大买卖也越来越站不住脚。
要不要动刑呢？如果是假的，那就是快刀斩乱麻了，如果是真的...一个支那女人......
他手指在墙面上敲了两下，正要做决定，脚步声从楼梯方向跑了下来。
“白石阁下！”手下喘着气跑近，声音急切。
“您让我们查的事情有了点眉目了。城里……城里来了一个人！开着福特防弹轿车，直接横停在大和洋行门口，手下拿着关东军矢野阁下的私账通行证，说是天津过来的买办，要在济南谈大买卖！”
“哗啦”
白石谦信手里的报告纸发出一声轻响。
他闭了两秒眼睛。
陈曼淑的话一字一句在耳边重现——
“这批棉花和镪水，走的是满铁的线，对接的是关东军军需部，矢野大人的私账。”
白石谦信头皮麻了。
“把陈曼淑的绑绳松开，换一间有桌有椅的房间。”
手下愣了一下，“阁下……”
“告诉她，可以先休息。”
白石谦信走向楼梯，眸子里明灭不定。
这个时候来的关东军买办，是意外，还是专门为陈曼淑来的。如果陈曼淑的背景是真的，关东军军需部这条线他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捅，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
“不要直接出面，派最精干的暗哨去大和洋行盯着！我倒要看看，这位‘金老板’，到底是个什么牛鬼蛇神！”
陈锋他们已经起床了，他已经换上了西装。
深灰色，英式双排扣，显得笔挺。
陈锋朝镜里扫了一眼，扯了扯袖口。还不错，果然是人靠衣服，马靠鞍。
站在边上老歪换了深蓝色管家服，白衬衫扣到脖子，皮鞋擦得锃亮。他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牛皮公文包，里头装着通行证和各种金钞。
他两脚并拢，背脊微躬站在陈锋身后。
陈锋打量了他两眼。“行，有点意思。”
老歪嘴皮子一扯，一脸谄媚，“老板……俺也就在您面前有个人模样……”
“不要说‘俺’。”陈锋打断了他，“要说我，你现在是大买办的管家兼狗腿子。咱们进去之后你只做两件事。”
老歪敛起了笑容，侧耳。
“第一，让所有人都看见那本通行证。”
“第二，不准任何人把它拿在手上超过两秒。”
老歪眼珠子转了一圈，额角渗出薄汗。
“老板……这两条，放一起俺...我咋听不懂了呢？”
“呵呵。”陈锋轻笑一声，“让所有人知道有这东西就行了，他们心里越空越要脑补。这样反而没有人会查咱们了。”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懂了没有？”
老歪愣了一秒，脸上重新勾起谄媚。
“哦——懂了。老板，您真是高啊！”
……
上午九点十分。
济南城主街，大和洋行。
二层小楼，朱漆牌匾，楼前青石台阶，左右各站着一个穿对襟褂子的保安，手里夹着警棍。
洋行正对面是茶馆，早摊上坐了七八个闲人。对街米铺伙计刚开了铺板，正往外推麻袋。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拐过街角，碾着青石板，“吱嘎”一声急刹，车身在洋行门口一横。
两个保安对视了一眼，刚要走近，车门推开了。
老歪先下了车。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咔咔响。
他抬脚就是一脚，正踹在走近保安的膝盖上。
保安膝盖一软，警棍哗啷磕在台阶边沿。
“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保安捂着膝盖，目瞪口呆，“你……”
“你什么你？”老歪嗓门越来越大，“不认识咱们金老板，还不认识这辆车吗？”
两个保安瑟缩了一下，一个人进去喊人了。
对面茶馆，七八双眼睛朝这边瞄过来。
不多时，一个胖子跟在保安身后出来了。
他就是洋行掌柜的，姓王，圆脸上挂着两撇小胡子，看起来四十出头，身着藏青色长衫，他脸上堆着笑，扫了一眼横停的黑色轿车，眼角抽了一下。
“哎呀——哪位贵客到访啊？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老歪也不废话，从公文包里抽出那本通行证，直接怼到了他眼前。
朱红色封皮，烫金暗花，右下角血红大印——矢野。
王掌柜脸上的笑瞬间凝固，瞳孔猛地缩成针尖。他在济南城混了三年，太清楚那方印章意味着什么！
他双腿一软，本能地弯下腰，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捧起那本“圣物”。
“哎？”老歪两根手指一翻，将通行证从他眼前“唰”地抽离，随手塞回公文包。“知道这是什么吗？”
王掌柜心里猛地一空，“知道知道！”
“那......看清楚了没？”老歪嘴角扯出一抹冷弧。
他娘的，老子当年给鬼子当狗的时候天天挨大嘴巴子，今天跟着陈长官，连特么济南城最大的汉奸头子都得在老子脚底下哆嗦！这才是当狗的最高境界！爽！
王掌柜喉结滚动，“看……看清楚了，是……”
老歪一把扯住他，压低声音，“看清楚就行了，不用说出来。金老板准备在济南谈一笔大买卖，借你这地方坐坐，备茶。”
王掌柜抻着脖子朝车里看了看。
车后座有一个身影，气势如渊。半靠在真皮椅背上，两根手指搭在车窗框上，眼皮垂着。
王掌柜嗓子发干。他做买卖二十年，汉奸当了三年，见过的人不少，这种人——一看就是惯于发号施令的大人物。
他马上热络起来，弯腰鞠躬。
“哎呀，金……金老板能看上小可，实在是蓬荜生辉，快——里面请。来人，背好茶！”
对街米铺伙计也不推麻袋了，靠着铺板，跟进来买米的老主顾嘀咕了几句，“……看到没有，那辆黑车……还有王掌柜那模样......一看就是上面的大人物来了。”
消息在济南商户圈里长了脚。这种圈子，消息本来就跑得比电报快。
到了上午十一点，德盛栈附近茶馆里，有个跑中间商的掮客郑重地告诉他的同行。
“那个金老板，我两年前在天津朋友的饭局上见过，英租界吃的西餐，据说跟天津那边……嗐，反正不是一般人，懂吧？”
他同行点了点头，“嗯嗯，我也听过说这个金老板......”
他们越说越确凿，越说越细节，围观参与的人也越来越多。
……
泺源公馆，地下审讯室走廊。
白石谦信站在陈曼淑那间审讯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叠排查报告。
这一天一夜，他审了十四个人，查出三处走私铁料和药品的黑市销赃点，挖出两个土匪外围联络员，但没有一条线索是他想要的。
陈曼淑口中的关东军军需处的大买卖也越来越站不住脚。
要不要动刑呢？如果是假的，那就是快刀斩乱麻了，如果是真的...一个支那女人......
他手指在墙面上敲了两下，正要做决定，脚步声从楼梯方向跑了下来。
“白石阁下！”手下喘着气跑近，声音急切。
“您让我们查的事情有了点眉目了。城里……城里来了一个人！开着福特防弹轿车，直接横停在大和洋行门口，手下拿着关东军矢野阁下的私账通行证，说是天津过来的买办，要在济南谈大买卖！”
“哗啦”
白石谦信手里的报告纸发出一声轻响。
他闭了两秒眼睛。
陈曼淑的话一字一句在耳边重现——
“这批棉花和镪水，走的是满铁的线，对接的是关东军军需部，矢野大人的私账。”
白石谦信头皮麻了。
“把陈曼淑的绑绳松开，换一间有桌有椅的房间。”
手下愣了一下，“阁下……”
“告诉她，可以先休息。”
白石谦信走向楼梯，眸子里明灭不定。
这个时候来的关东军买办，是意外，还是专门为陈曼淑来的。如果陈曼淑的背景是真的，关东军军需部这条线他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捅，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
“不要直接出面，派最精干的暗哨去大和洋行盯着！我倒要看看，这位‘金老板’，到底是个什么牛鬼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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