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长安大戏院门口人山人海。

  买到票的在排队,没买到的,也来碰运气,看有没有倒卖票的黄牛。

  陈望秋两人捏着票挤了十分钟才挤进去。

  找到座位坐下时,环顾四周。

  戏院里座无虚席,连过道都加了折叠椅。

  陈望秋坐在第七排中间,赵家宁坐在他右手边。

  三十块钱一张票,够他在绸缎庄干一整天。

  他还在心疼这笔钱,心里盘算着下学期的书本费还差多少。

  不多时,影厅的灯灭了,银幕亮起来。

  没有片头,没有字幕。

  第一个画面是一片麦田。

  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风一吹,麦浪一层一层推到天边。

  田埂上蹲着一个老农,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麦子。

  镜头慢慢推过去,推过麦田,推过老农的后背,推到老农脚边的泥土上。

  泥土里,半截生锈的子弹壳露出地面。

  麦浪还在涌,旱烟还在飘,那颗子弹壳静静埋在土里。

  然后画面淡出,四个字浮现出来——血战台儿庄。

  陈望秋靠着的背不知不觉离开了椅背。

  随后一个画面是火车站的月台。

  蒸汽机车的白烟从画面右侧涌进来,弥漫了整个银幕。

  月台上挤满了人,抬担架的士兵、堆成山的弹药箱、蹲在地上吃干粮的伤兵。

  火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黄呢军装、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走下来。

  他领口敞开,袖子卷到小臂,额头上全是汗。

  接站的军官迎上去敬礼。

  “报告李长官,前方战事紧急,日军第五师团已抵达台儿庄以北——”

  “知道了。”他步子很大,后面的人要小跑才能跟上。

  镜头跟在他身后,穿过拥挤的月台,穿过抬着担架的士兵,穿过蹲在地上啃干粮的伤兵。

  他忽然停下来,弯腰问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伤兵:“哪个部队的?”

  伤兵挣扎着想站起来,他按住了伤兵的肩膀。“坐着说。”

  “报告长官,三十一师,台儿庄北门撤下来的。”

  “北门还在不在?”

  “在,我们撤出来的时候还在。弟兄们还守在城楼上。”

  德公沉默了一会,然后直起身,对旁边的参谋说:“记下来,三十一师,台儿庄北门。”

  他继续往前走,镜头留在原地。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融进了月台上弥漫的蒸汽和白烟里。

  陈望秋听见后排有人低声说:“是德公!”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银幕上的人。

  银幕上,德公走出了火车站。

  一群记者围上来,镁光灯噼啪闪成一片。

  一个戴眼镜的女记者挤到最前面,举着笔记本。

  “李将军,我是《中央日报》记者。请问台儿庄能守住吗?”

  德公停住脚步。

  他看着那个女记者,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能。”

  “将军有几成把握?”

  他没有立刻回答。

  镜头推到他脸上,那不是一张慷慨激昂的脸。是一张疲惫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的脸。

  他嘴唇动了动,开口说道:“请告诉后方同胞,台儿庄的将士,没有一个人打算活着回来。”

  说完他转身上了吉普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响,像一声闷雷。

  记者们站在原地,没有人再追问。

  陈望秋此刻才意识到那不是“神仙”。

  那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然后决定不退了的人。

  指挥部设在一座火车站的车厢里。

  墙上挂满地图,电报机嘀嘀嗒嗒,参谋们进进出出。德公站在地图前,铅笔点在台儿庄的位置。

  池峰城站在他旁边,军装上全是泥,刚从城北撤下来。

  “北门还在我们手里,但伤亡过半,弹药也不多了。”

  德公没有抬头:“还能守多久?”

  池峰城回头看了一眼阵地:“两天。”

  德公把铅笔放下,抬起头看着池峰城:“我给你一个师,能守多久?”

  池峰城愣住了,一个师?台儿庄城里现在连一个团的兵力都不到了。

  德公的声音突然拔高:“孙连仲的第二集团军正在路上。汤恩伯的二十军团也在路上。

  你守得越久,他们到达时日军就越疲惫。守得住,台儿庄就是日军的坟墓。

  守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

  池峰城站直了:“李长官,守不住,我提头来见。”

  德公看着他:“我不要你的头,我只要台儿庄。”

  镜头切到台儿庄城内。

  不是陈望秋想象中的断壁残垣,反而像是一座活着的城,正在死去。

  青石板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国军的,有日军的。

  一匹战马倒在街角,肚子被弹片划开,还在微微抽搐。

  沿街的铺子门窗全碎了,一块烧焦的招牌歪在门框上,上面写着“王记烧饼”。

  烧饼炉子翻倒在路边,炉灰和烧饼散了一地,被血浸透了。

  日军坦克从街角钻出来。

  坦克的履带碾过青石板,石板碎裂的声音从银幕上传出来,咯吱咯吱,像骨头被嚼碎声音一样。

  守军工事后面,一个士兵抱起炸药包冲出去。

  他跑得很快,弓着腰,借着断墙的掩护往前跃。

  坦克上的机枪扫过来,他扑倒在一个弹坑里。

  机枪扫过去,他又跃起来。

  离坦克还有十步,五步,他把炸药包塞进履带,转身往后跑。

  跑出三步,炸药包响了。

  他被气浪掀飞起来,像一片被风卷起的麦壳,落在瓦砾堆上,一动不动。

  银幕上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高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只有那个士兵从跃起到落下的几秒钟,

  和一个落在瓦砾堆上的、一动不动的身体。

  陈望秋的手指紧紧抓住了裤子。

  接下来的巷战。

  一条街一条街地守,一间房一间房地争。

  守军从北门退到西门,从西门退到城中心。

  池峰城站在一堵残墙后面,对剩下的人说:

  “台儿庄守不住,徐州就守不住。徐州守不住,武汉就守不住。守不守?”

  一个满脸是血的兵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师长,都打到这份上了,问这个干啥。”

  池峰城满脸决绝:“军人就是死,也要往前倒。

  士兵打没了,你们就上,打光了我池峰城上!

  我再打光,就请总司令上。”

  说完,他转过身,拿起一支步枪,走进了那条满是硝烟的街道。

  镜头没有跟上去,反而留在了残墙后面,对着他的背影。

  背影越来越小,硝烟越来越浓,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融进了枪声和喊杀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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