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善人忍着恶心,皱眉看着那“深秋抱缸取暖,搓土当肉丸子”的疯子,连连后退。

  他可是大善人。

  今儿上前若是被那疯了的泥腿子碰一下,那说不得家中三房小妾都得躲着他,生怕他身上传沾了那等疯病。

  他抬袖掸了掸,生怕风里都沾了煞。

  而他身后一名家丁则是直接怒斥道:“孟氏!大善人好心来你家探望!你...你竟然隐瞒实情?

  这等遭了煞的疯子,万一伤到大善人如何是好?你莫不是良心被狗吃了,你这等毒妇!”

  还有家丁则是朝着后面那些围观的百姓道:“孟氏家出了疯子,这可是遭了煞的疯子,会传染的,你们也得当心。”

  百姓中有几个脾气火爆地立刻喊道:“孟氏!你家糟了煞,不要祸害我们!”

  马大善人咳嗽了声。

  众人顿时平息下来,看向他。

  马大善人拂袖,昂首,倨傲而怜悯地看着远处,道:“孟氏也算可怜。但这疯煞会否传染,还需我问过慈树大师。”

  他双手合十,恭敬道了声:“阿弥陀佛,佛有慈悲,你们也莫要多为难孟氏李玄了。”

  说完,他转身,匆忙离去。

  坊中百姓纷纷称赞“不愧是大善人”、“大善人就是心肠好,这还帮孟氏说话”。

  ————

  马大善人走出巷子。

  一个家丁手中还拎着药包。

  没送出去。

  马大善人问:“还有遭煞的人家吗?”

  一名机灵点儿的家丁走近,道:“王家老丈也遭了煞,那是个练家子,据说都快触碰到真气的边儿了,所以遭煞之后还能躺着。”

  马大善人道:“那去看看王家老丈吧。”

  ————

  小半日后...

  马大善人从另一处巷子走了出来。

  家丁手中的药包还在。

  还是没送出去!

  马大善人满脸晦气之色。

  那王家老丈是个练家子,遭煞还是在那李玄后头的,可居然还没能比李玄能熬,李玄只是疯了,那王家老丈居然死了。

  马大善人回想起那土院子里摆着的上好棺材,还有棺材中躺着的老人...

  面容惨白,五官扭曲,脖子明明没断,脑袋像木头被折了倒向一边。

  马大善人心底装满了后悔。

  他干啥要看一眼那脸?

  那模样儿,怕不是要烙在他心底,让他今晚连行房的兴致都没了。

  晦气!

  好人难做!

  “王家挺有钱啊?”一个贴心的家丁忽的说。

  另一个家丁低声道:“早年传闻说王家老丈行走江湖,发现了一处宝藏,可这么多年王家过的也就那样儿,所以都只当是传闻。没想到临终却是露了馅儿,我敢打赌,那棺材,那木料至少得一百两银子!”

  马大善人神色一动,眼中显出几分贪婪,然后叹息道:“王家老丈显然是因贪而亡,不该他的宝藏他就不该拿,这不,遭了煞,出了事。回头你们去帮人家操办一下后事,人家家中孤儿寡母也不容易,帮衬一下。”

  “是,老爷!”一名家丁急忙应下。

  马大善人盯着那家丁看了半晌。

  那家丁忙道:“小人只帮着操办后事,绝不偷藏,一切所得,皆归老爷。”

  马大善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法事,烧香哪样不是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

  这除了正经生意,也得有点别的路子。

  他走了两步,忽又想到一件事,吩咐道:“对了,回头去个人和张管家说一说李玄家的事,张管家为人和善,让他去帮衬一下李家吧。”

  再一名家丁眼中一亮。

  他知道这事儿。

  张管家今年五十有余,但人老心不老,自一日在棉坊见过李家婆娘孟氏后,眼珠子就勾勾地盯着那隔着布裤的两瓣臀儿,还有那可人的脸蛋儿,然后上前嘘寒问暖,却被孟氏冷冰冰地拒于千里之外。

  今日李玄出了事,那张管家自事合该照顾其妻女。

  若是将那孟氏纳入房里,当了妾,也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这去报信的家丁,自也可跟着吃一份“喜糖”,日后免不了被张管家照顾。

  那家丁心中暗道一句‘跟着老爷就是机会多’,然后笑道:“老爷,我去和张管家说。”

  马大善人点点头,补了句:“慈树大师将来做法,积德行善方有福报,这些年我一直兢兢业业,照顾寒衣坊的乡里乡亲。

  那李家的事...我且先问过大师再说。若真是煞疯会传染,也不可因做善事而折了自家兄弟的命。”

  家丁连声赞道:“老爷英明。”

  ————

  数日后...

  寒衣坊,马家。

  黄色经幡随风漂动,彩绘的佛塔一看便是造价不菲。

  一众僧人或敲木鱼,或闭目合掌。

  木鱼声,诵经声交织一片,佛塔则开始了转轮,黄金玛瑙琥珀一众装饰宝物随之“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珠光宝气里,塔上诸阿罗汉也如走马灯般旋转,众相或慈或怒。

  法事完毕,一枚开了光的宝符悬在了马家主屋屋檐之下。

  马大善人给了法事钱,又捐了香火钱,然后在后堂倾听慈树大师的教诲。

  慈树大师问:“可曾行善?”

  马大善人忙道:“有有有...”

  旋即,他将这些日子自己做的善事一桩桩说来。

  慈树大师静静听着。

  听到李玄疯了的时候,他问了句:“事后如何?”

  马大善人忙道:“那日探望之后,弟子生怕煞疯传染,便只让人注意,未再多问,这也是弟子疏忽了。”

  慈树大师瞳中闪过一抹隐晦的厉色,却旋即闭目,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了一声,道:“行善务尽,不可懈怠。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唯有勤拂拭,方可避尘埃。”

  马大善人神色恭敬,连声称是,然后又回忆道:“大师,说是李玄遭煞后半途还醒了一次,却是沉沦欲念,搂着孟氏整夜做那事儿。然后,就直接疯了。

  那日,弟子见他,在土院众抱缸取暖,食泥当肉,疯癫至此,必是命不久矣,想来...应该已经入土了。”

  慈树大师听到是这般情况,眼中那一抹隐晦的厉色消散了不少,他道了声:“煞疯不会传染,你且安心。

  若是李玄施主还未死,你可来寺中寻我,众生苦难,贫僧自当施以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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