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醒直接去了江家祠堂。

  祠堂是江家村最气派的建筑,青砖黛瓦,门口两棵柏树,据说是江家老祖宗亲手种的。

  祠堂正中央供着祖宗牌位,两侧摆着长条凳,是开族会时用的。

  江醒到的时候,祠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江财茂正在堂屋里喝茶。他六十出头,留着一把山羊胡,穿一件藏青色的长衫,看起来比村里所有人都体面。

  江大柱、周氏、江二柱、刘氏已经在了。周氏的眼睛哭得红肿——不是伤心,是气的。她的手被砸了,粮食被拿走了,面子丢光了。

  江财茂看到江醒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已经听周氏哭诉了一早上了,当然,周氏说的是“江大丫疯了一样闯进我家,不仅抢粮食,还把她按在地上打,手都打折了。”

  “江大丫。”江财茂端着茶碗,横眉冷竖的看向江醒:“你一个姑娘家,翻墙闯进长辈家里,殴打长辈抢东西,这是什么道理?”

  江醒站在堂屋中间,面无表情看着江财茂自以为是的责问。

  “族长,在说我砸锅之前,先说昨天的事。”

  她把昨天周氏和刘氏趁她不在、上门抢东西、打奶奶、打弟弟的事说了一遍。

  “我弟弟和我奶奶都在家中躺着,昨日我请了村中赤脚大夫来看,若是不行,大夫可以证明我的话是否有假。”

  周氏的脸色越来越白。

  江财茂的脸色也不好看。他偏袒江大柱家,但周氏打孩子打出血,这事放到哪里都说不过去。

  “周氏,你打了孩子?”江财茂看向周氏。

  周氏支支吾吾:“我……我就是轻轻拍了一下……谁知道那孩子头那么软……”

  “轻轻拍了一下?”江醒把那根带血的擀面杖拿起来,放在江财茂面前,“族长,你看看这上面的血。轻轻拍一下,能拍出这么多血?”

  江财茂看了一眼擀面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这时候沈德厚开口了:“财茂哥,我插一句。大丫她爹刚死,娘跑了,家里就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八岁的孩子,周氏和刘氏上门抢东西,还打人,这事放在哪朝哪代都说不过去。”

  江财茂瞥了沈德厚一眼,语气不冷不热:“德厚,你是村长,管村里的事。但这是江家的族内事,我来处理就行。”

  沈德厚笑了笑:“我是外姓人,管不了族内事。但我是江家村村长,大丫是江家村村民,村民来找我,我不能不管。”

  江财茂被将了一军,脸色更不好看了。

  他沉吟了一会儿,开口说:“周氏和刘氏上门抢东西、打人,确实不对。但江大丫殴打长辈、抢粮食,也不对。两家的账,各打十大板,就此揭过。断亲的事,我不同意。”

  江醒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勾起一抹冷笑。

  就此揭过?

  小牛后脑勺上的口子还没长好,奶奶的胳膊还肿着,他一句“就此揭过”就想打发她?

  “族长,为什么不同意断亲?我什么时候抢了她家粮食,那粮食是我自己打了野兔去镇上换来的,何时成了江大柱家的粮食?你生为一个族长不分是非黑白,当真能够服众?”江醒问。

  江财茂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大胆,即使那粮食是你换来的又如何?你爹不在了,你们老弱孤寡的,断了亲谁来照应?你大伯二伯再不济,也是你爹的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这亲不能断。”

  江醒听出来了。

  不是“不能断”,是“不想让她们断”。

  因为江大柱家还惦记着她爹留下的那几亩地。

  “族长。”江醒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爹在世的时候,爷爷已经分了家。分家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我爹名下有田五亩、地三亩、宅基地一处。我爹不在了,这些田产地契,该由我和小牛继承。”

  江财茂放下茶碗:“你一个姑娘家,早晚要嫁人。你弟弟才八岁,守不住这些田产。依我看,田产暂由族里代管,等你弟弟长大了再还给他。”

  江醒不屑的啐了一口,暂由族里代管?

  说得真好听,代管就是送进江大柱和江财茂的口袋里,等小牛长大了,还能剩几亩?

  “族长,大梁律法规定,父母不在,子女继承家产,女子未嫁,也有继承权。”江醒看着江财茂。

  江财茂的脸色变了,这个丫头平日里大字不识几个,怎么会知道大梁律法。

  周氏在旁边急了:“你一个丫头片子,跟族长讲律法?你读过书吗你?”

  “我身为大梁朝的子民,自然是要知晓本朝律法,这与我读没读过书有何关系?难不成,没读书,就不用遵守律法了是吗?若真的是,那我倒要上县衙问一问了。”江醒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当初分家时候写好的分家单子。

  她把那张纸放在江财茂面前。

  江财茂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沈德厚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财茂哥,这律法,你我应当是村中最清楚之人了,大丫说的是真是假,你不会不知吧?”

  江财茂的额头冒汗了。

  他偏袒江大柱家,是因为江青山在读书,将来有可能考中秀才、举人,秀才,举人可以免赋税良田百亩,到时候不只是江族出名,族内也可以免去一些赋税。

  但江醒搬出了大梁律法,这事就不好糊弄了,万一闹到县衙去,别说江青山的功名,他这个族长的位置都未必保得住。

  江醒看到江财茂的表情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族长,我不需要族里代管田产。我也不需要大伯二伯的照应。”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只要三样东西:一、我爹名下的田产地契,交还给我。二、断亲书,你作保,从今往后我、我奶奶、我弟弟,与江大柱、江二柱两家再无干系。三、周氏和刘氏打伤我奶奶和弟弟的赔偿,五百文,或者等值的粮食。”

  江财茂沉默了很久。

  周氏想说话,被江财茂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最终,江财茂叹了口气:“田产地契,可以给你。断亲书,我可以作保。但赔偿......”

  “赔偿不能少。”江醒打断他,“小牛后脑勺上的口子,要去镇上看大夫,我奶奶的胳膊要养伤。况且,我奶奶虽然是续弦,那也是上了族谱的,名义上就是周氏的婆母,殴打婆母视为不孝。族长,若是觉得五百文多了,那我们现在去县衙,让县太爷来定。”

  江财茂的脸色彻底黑了。

  江醒知道他在怕什么。

  江青山在读书,最怕的就是家里惹上官司,一旦闹到县衙,江青山的名声沾上个“亲娘殴打婆母”、“吞并亲叔叔家产”这些事,别说考秀才,连私塾都可能不收他。

  “行。”江财茂咬着牙说,“五百文,一分不少,田产地契,今天之内给你。断亲书,我现在就写。”

  他让儿子拿来纸笔,当场写了断亲书,盖上自己的私章,又让江大柱、江二柱按了手印。

  江醒接过断亲书,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揣进怀里。

  沈德厚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翘。

  他当村长十几年,第一次看到江财茂被人拿捏成这样。

  周氏交了五百文铜钱,江醒数了数,揣进怀里。

  江大柱把田产地契交出来的时候,手在抖。

  五亩田、三亩地,是他惦记了十几年的东西,现在全还给了一个十五岁的丫头。

  江醒接过地契,看了一眼,折好,和断亲书放在一起。

  “村长,谢谢主持公道。”她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周氏压抑的哭声和江大柱的骂声:“哭什么哭!再哭把你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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