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玉墟。

  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他妈的不对劲。

  楼望和站在迷雾边缘,看了一眼沈清鸢,又看了一眼秦九真,三人面面相觑——眼前这片林子,哪他妈像是藏着上古玉族宝藏的地方?

  分明就是个鬼域。

  灰白色的雾气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一缕一缕的,在枯死的古木间缠绕盘旋。那些树早已没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极了临死前挣扎的手臂。偶尔有风吹过,雾气翻涌,露出更深处的黑暗,然后又迅速合拢,仿佛这林子有生命,正在盯着他们。

  “这雾气不对劲。”秦九真蹲下身,手指捏了一撮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变了,“玉粉的味道……这些雾,是从腐烂的玉石里蒸出来的。”

  楼望和眯起眼睛,下意识催动透玉瞳。

  金光在眼底亮起,穿透层层迷雾——

  然后他猛地闭上了眼。

  “操。”

  他骂了一句,眼角竟然渗出了血丝。

  沈清鸢立刻上前扶住他,声音里带着紧张:“怎么了?”

  “雾里有东西……不是鬼,不是人,是怨气。”楼望和揉了揉眼睛,透玉瞳的金光渐渐暗淡下去,“那些腐烂的玉石里,封着上古玉族死前的最后一口气。操-他-妈的,这片林子是坟场。”

  秦九真站起来,环顾四周,声音压得很低:“古籍上说过,昆仑玉墟外围有一片迷雾玉林,是上古玉族用来阻挡外敌的天然屏障。玉族灭族时,无数族人死在这里,他们的执念融入了玉质,形成了……”

  “形成了幻觉。”沈清鸢接过话,手腕上的仙姑玉镯微微发烫,“我能感觉到,这雾气在往骨头缝里钻,它在找我们的弱点。”

  三个人沉默了。

  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楼望和突然笑了,掏出酒壶灌了一口,擦了擦嘴角:“来都来了,总不能被几团雾吓回去。清鸢,你玉镯的净化之力能撑多久?”

  “最多两个时辰。”

  “够了。”楼望和把酒壶塞回怀里,破虚玉瞳虽然还没完全进化,但透玉瞳的基础能力还在,“我在前面开路,九真居中盯着两边,清鸢断后,用玉镯护住我们三个。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他妈别信。”

  秦九真拔出腰间的短刀,刀身上镶着一块冰种翡翠,是他师父临终前留给他的:“信什么?”

  “信自己的眼睛。”楼望和迈步走进迷雾,“我喊跑就跑,我喊打就打,别犹豫。”

  沈清鸢催动仙姑玉镯,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从她手腕上扩散开来,将三人笼罩其中。迷雾碰到光晕,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后退,露出一条勉强能走的小径。

  三人踏入玉林的那一刻,身后的路就消失了。

  楼望和走在最前面,透玉瞳的金光在眼底时明时暗,他的视线穿过层层迷雾,看到了这片林子的真相——那些枯死的树下,埋着一块块碎裂的玉石,每一块都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像是亡者未灭的魂火。

  有的荧光是温和的,带着淡淡的悲伤。

  有的荧光则是暴戾的,充满怨恨。

  “小心。”楼望和突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别动,“前面三丈,左边那棵歪脖子树下,有块血玉。那东西怨气最重,别靠近它。”

  秦九真探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

  但他信楼望和。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他已经彻底信了这个年轻人——不是因为他赌石厉害,而是因为这人身上有股劲儿,一种对玉石近乎本能的直觉。

  三人绕开那棵歪脖子树,继续往前走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沈清鸢突然拉住了楼望和的衣袖。

  “等等。”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听到有人在叫我。”

  楼望和回头,看见沈清鸢的脸色变得苍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死死盯着迷雾深处,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清鸢,别信。”楼望和握住她的手,掌心很凉,“那是幻觉。”

  “可是……”沈清鸢的眼眶红了,“我听到了我爹的声音。他在叫我,他说他还没死,他说让我去救他……”

  声音从迷雾中传来,越来越清晰。

  “清鸢……我的儿……爹在这里……快来……”

  那声音苍老、虚弱,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哀求。

  楼望和也听到了。

  说实话,那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差点也信了。

  但他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他清醒过来,透玉瞳的金光再次亮起,他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散发着血色荧光的烂玉,正不断地往外渗透着怨念。

  “那是假的!”楼望和低吼一声,伸手把沈清鸢拉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你爹已经死了!沈家满门都被黑石盟杀了!你亲眼看到的!”

  沈清鸢浑身一震,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动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恨意。

  “我知道。”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继续走吧。”

  秦九真在后面看得直冒冷汗。他想,如果是自己听到师父的声音,能不能像沈清鸢这样迅速冷静下来?

  他不知道。

  也许不能。

  人心这东西,比玉石难琢磨多了。

  越往深处走,迷雾越浓,幻觉也越来越频繁。

  秦九真开始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滇西老坑矿里那些死去的矿工,一个个从雾中走出来,浑身是血,冲他咧嘴笑。

  “九真啊,你说过要给我们报仇的。”

  “九真,你忘了我们是怎么死的了吗?”

  “九真……”

  他握紧短刀,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想起了师父临死前的话:“这行当,有时候人心比鬼更可怕。”

  没错。

  鬼要你的命,人却要你的魂。

  楼望和也好不到哪去。他看到了母亲——那个在他三岁时就去世的女人,站在雾中冲他招手。

  “望和,来娘这里。”

  他甚至闻到了母亲身上的味道,那是滇西老家院子里种的栀子花香。

  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停下来了,身后的沈清鸢和秦九真也会停下,然后三个人就会永远留在这片该死的林子里,变成那些腐烂玉石的一部分。

  “走。”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在跟自己较劲,“都他妈给我走,别回头。”

  迷雾中突然传来一声尖啸,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紧接着,地面开始震动,那些枯死的树木竟然开始移动,一根根树枝像活了一样,朝着三人抽打过来。

  “操!”秦九真挥刀砍断一根树枝,断口处流出的不是汁液,而是暗红色的液体,闻起来像是腐烂的血液。

  沈清鸢催动仙姑玉镯,青色光晕猛地扩张,将三人护在中间。树枝碰到光晕,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被火烧了一样,迅速缩了回去。

  但更多的树枝涌了上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楼望和咬着牙,透玉瞳全力催动,金光穿透迷雾,看到了这些枯树的根——它们全都连在一起,地下盘根错节,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网状结构。

  而这些树的中心,埋着一块足足有磨盘大小的邪玉。

  那块邪玉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渗着暗红色的液体。它像一颗心脏,正在缓慢地跳动。

  “找到正主了。”楼望和指着迷雾深处,“十点钟方向,一百五十步,有块邪玉,是它在操控这片林子。”

  沈清鸢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去毁了它。”

  “不行。”楼望和拉住她,“你玉镯的净化之力要留着护住我们三个,九真,你跟我上。”

  秦九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早该这么说了。”

  两人冲出青色光晕的庇护,瞬间被迷雾吞没。

  树枝像疯了一样抽过来,楼望和一边闪避一边往前冲,透玉瞳死死锁定那块邪玉的位置。秦九真在后面掩护,短刀舞得密不透风,将追来的树枝一根根砍断。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楼望和看到了那块邪玉。

  它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邪门。

  玉面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蠕动,像是活物。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纹中渗出,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洞。

  楼望和没有犹豫,从腰间抽出解玉刀,一刀扎进了邪玉的核心。

  刀尖刺入的瞬间,整片林子都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每一棵树、每一块烂玉、每一寸土地里同时传出来的。

  邪玉剧烈颤抖,裂纹迅速扩大,暗红色的液体喷涌而出。

  楼望和拔出刀,后退几步,看着那块邪玉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干瘪下去,最终化为一堆漆黑的粉末。

  那些正在攻击的树枝突然僵住了,然后像是失去了支撑,一根根掉落在地,迅速枯萎。

  迷雾开始散去。

  阳光从树梢间洒下来,照亮了这片死寂的林子。

  楼望和浑身是血——有的是他自己的,有的是那些树枝里的暗红色液体。他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酒壶灌了一大口。

  秦九真也瘫坐在他旁边,短刀插在地上,手心全是磨破的血泡。

  沈清鸢走过来,收起了仙姑玉镯的护罩。她的脸色也不好看,眼眶红红的,显然刚才在迷雾中看到的幻觉,没那么容易从心里抹去。

  “都活着吧?”楼望和问。

  “活着。”秦九真点头。

  “活着。”沈清鸢也点头。

  楼望和笑了,笑得很累,但很痛快:“那就行。歇一会儿,继续走。”

  秦九真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的天空,突然说了一句:“我师父以前跟我说过,世界上最难看透的东西,不是玉,是人心。今天我才知道,他老人家说得对。”

  楼望和没接话。

  他想起了很多事——万玉堂的陷害,黑石盟的追杀,那些在赌石场上笑里藏刀的对手,那些表面恭敬背后捅刀子的同行。

  玉石界像极了这片迷雾玉林。

  表面上看,大家都在和气生财,一团和气。

  可迷雾一旦散去,露出来的,全是枯骨。

  沈清鸢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刚才看到我爹了。他说他恨我,恨我没有早点回来,恨我让沈家满门被灭。”

  楼望和转过头看她。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睛看着远方。

  “我知道那是假的。”她说,“可我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我当初没有离开沈家,如果我早点发现黑石盟的阴谋,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楼望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这世上没有如果。就像赌石,你开出来的那一刀,永远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涨,要么垮。没有如果。”

  沈清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坚定了。

  “你说得对。走吧,路还长。”

  楼望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掏出酒壶又灌了一口,然后把酒壶递给秦九真:“喝一口,提提神。”

  秦九真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这什么酒?这么烈?”

  “楼家祖传的。”楼望和把酒壶收回来,擦了擦壶嘴,“叫‘断肠散’。我爷爷说,喝了这酒,就别想着回头了。”

  秦九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名字。”

  三人继续上路。

  迷雾玉林还很长,前面还有更危险的东西等着他们。

  但楼望和不怕。

  因为身边有沈清鸢,有秦九真。

  他们不是亲人,却比亲人更亲。

  因为他们都在这该死的玉石界里摸爬滚打过,都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什么叫生死一线。

  楼望和突然想起一句话,是古书上看来的,记不太清了,大概意思是——

  玉不琢,不成器。

  人不磨,不成材。

  这片迷雾玉林,算是把三个人都磨了一遍。

  磨掉了那些不该有的软弱,也磨出了最硬的那根骨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散去的迷雾,嘴角微微上扬。

  黑石盟,夜沧澜,你们等着。

  老子来了。

  (本章完)

  ---

  编者按:

  这章写得我手都酸了。

  迷雾玉林的设定其实很早就在大纲里了,但真正动笔的时候,我发现最难写的不是那些幻觉,而是人在面对幻觉时的真实反应。

  楼望和看到母亲,沈清鸢看到父亲,秦九真看到死去的矿工——这些不是随便编的,而是他们内心深处最柔软的伤口。

  一个人最怕什么,幻觉就会给你看什么。

  这就是迷雾玉林的可怕之处。

  它不杀你,它让你自己杀了自己。

  楼望和能扛过去,不是因为他多厉害,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要守护楼家,要帮沈清鸢报仇,要揭开黑石盟的阴谋。

  这些目标,比恐惧更强大。

  人啊,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

  有了想守护的东西,就不会轻易倒下。

  好了,下一章预告:灼热熔洞,火玉髓,还有那只上古玉兽——玉麒麟。

  楼望和要在熔洞里跟它“聊聊天”。

  想想就刺激。

  各位看官,咱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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