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雪 第17章 万宝楼中风雷起

小说:人间有雪 作者:一笔一 更新时间:2026-07-28 15:23:01 源网站:平板电子书
  “回天丹。”

  三个字落下,百草堂天席里那名绿袍老人猛地抬起头。

  碧玉拐杖旁,新生的嫩叶在数息之间舒展开来。

  不是药香催动。

  而是药性隔着瓶身,已经引动了附近草木的生机。

  拍卖楼里原本还在观望的几方势力,同时沉默。

  回天丹不是寻常疗伤丹药。

  它无法让死人复生,也不能补回已经彻底消散的元神。

  可只要命火尚存一线,五脏没有完全枯败,便能在最短时间内吊住性命,为后续医治争来数日。

  真正懂医的人都明白,那几日有时比一条命更贵。

  黑雾天席没有立即回应。

  白韶坐在塌了一角的木椅上,手指仍搭着药瓶。

  猴子面具咧着夸张笑脸。

  可他长袍下的寒霜已经蔓延到胸腹,体内那道阴毒正顺着脾脉向上反冲。

  他必须拿到天山冰莲。

  今夜若空手离开,下一次毒发,未必还能靠银针压住。

  苏明妃看向三名鉴定师。

  最年长的一人走上前,没有直接触碰药瓶,而是先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青玉。

  玉片贴近瓶身。

  内部立即浮现出一道近乎熄灭的人形命火。

  下一瞬,药瓶中逸出一缕淡白气息。

  那道命火重新亮起。

  鉴定师呼吸一滞。

  “回天丹,真品。”

  “保存完整。”

  “折价三千二百枚元晶。”

  大厅里传出一片极低的吸气声。

  白韶以六千元晶加一枚回天丹,实际出价已经越过九千。

  这不再是购买一株药。

  而是在拿另一条人命,换自己的命。

  苏明妃正要确认报价,玄席东南角忽然亮起一道水纹。

  此前一直没有参与竞价的四海商会,终于动了。

  四海商会与归墟商盟不同。

  归墟商盟控制海路、遗迹航线和深海矿脉,靠的是船、武力与契约。

  四海商会真正经营的,却是人。

  消息、人情、债务、身份与那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交换。

  许多已经覆灭的家族,在最后一夜仍会向四海商会求一条退路。

  许多坐在高位的人,也欠过四海商会一笔无法写进账本的债。

  商会如今的年轻掌事人没有到场。

  坐在玄席中央的,是一名身披褐色大氅的老人。

  他身材并不高大,脸上布满海风刻下的深纹,右手拇指戴着一只乌金扳指。

  四海商会前任盟主。

  黎照海。

  十七年前,他将商会交给后辈,从此极少公开露面。

  有人说他病了。

  也有人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寻找一个能替自己续命的人。

  此刻,他没有看冰莲。

  只看着白韶。

  更准确地说,是看着白韶指间那根尚未收起的银针。

  黎照海缓缓抬手。

  身后一名披黑斗篷的人向前半步。

  那人身形极瘦,脸上戴着一张黑木面具。面具上没有五官,只刻着一条首尾相衔的长蛇。

  闻人寂看见那张面具,眼神微沉。

  “烛九阴。”

  顾远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罗观止却已经将手按上颈间木珠。

  暗杀榜第九。

  无固定国籍。

  无公开师承。

  过去二十年中,至少有六名宗门长老、两名区域首领与一名海外王储死在他手中。

  没有人见过他的脸。

  甚至没有人确定,烛九阴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黑木面具后传出一道低哑声音。

  “一万两千枚元晶。”

  拍卖楼里一片死寂。

  白韶缓慢转头。

  猴子面具与蛇形面具隔着半座拍卖楼遥遥相对。

  黎照海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

  他向白韶拱了拱手。

  不是向无名竞拍者。

  而是向一位能救命的医生。

  这一礼,令不少人瞬间明白了四海商会的打算。

  黎照海不是为了阻止白韶得到冰莲。

  恰恰相反。

  他准备拍下冰莲,再把它送给白韶。

  以一株千年冰莲,换白韶为他治病。

  这笔交易甚至不需要提前商量。

  因为他知道,白韶不会拒绝一个主动把救命药送到眼前的病人。

  苏明妃没有揭穿。

  “一万两千枚元晶,一次。”

  白韶没有加价。

  他的目光从黎照海身上移到烛九阴,又落回寒玉台。

  四海商会玄席侧后方,还坐着一名戴白狐面具的女子。

  女子穿一袭暗红长衣,发间只别着一根银簪。

  她始终没有出价。

  也没有参与黎照海与烛九阴的交流。

  可白韶看过去时,她的右手却轻轻按了一下胸口。

  动作很小。

  顾远却注意到,她按住的位置并非心脏。

  而是心脉下方第三处穴位。

  那里若长期隐痛,往往与先天经络残缺或旧年重创有关。

  白狐面具之后,正是苏照薇。

  她没有以苏家身份入场。

  甚至没有坐进属于自己的席位。

  她借四海商会的渠道来到这里,只为确认一件事。

  白韶是否真的还能救人。

  过去半年,她胸口那道旧伤已经发作过四次。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重。

  寻常医生看不出问题。

  百草堂也只判断为心脉衰弱。

  只有她自己知道,疼痛发生时,她会在昏迷中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

  那呼吸并不属于她。

  黎照海想求白韶续命。

  苏照薇同样在等一个接近他的机会。

  只是她要治的,未必是病。

  黑雾天席仍未退出。

  水幕上的数字再次变化。

  一万五千。

  没有声音。

  没有抵价物。

  只是一个冰冷数字。

  四海商会玄席中,烛九阴微微抬头。

  蛇形面具上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

  拍卖楼内的灯火在那一刻暗了一线。

  黎照海没有马上跟价。

  他经营四海商会数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买,什么时候该停。

  一株天山冰莲,即便关系到自己的命,也不值得让四海商会暴露全部底牌。

  但白韶的价值不同。

  世上能炼丹的人很多。

  真正能在生死边缘看清病因、敢用毒救人、又能让顶级势力欠下一条命的人,却没有几个。

  在黎照海眼中,白韶比天山冰莲贵得多。

  他将乌金扳指取下,放上验价台。

  扳指内侧刻着四道海纹。

  拍卖场上方随即显出一份契约投影。

  四海商会北境七十二条商路,十年净利三成。

  下方许多人同时变色。

  这已不是用元晶竞价。

  而是在割下一部分商会根基。

  鉴定席后方,十余名账师同时开始核算。

  万宝钱庄的衔钱石鸦在大厅上空浮现,黑色鸟喙连续张合九次。

  最终,一行估值缓缓显出。

  折价八千七百枚元晶。

  黎照海重新报价。

  “一万六千。”

  “另加北境商路十年三成净利。”

  实际价值已超过两万四千枚元晶。

  禅宗席位中,一名闭目老僧原本准备出价。

  他需要天山冰莲净化一座封存多年的血池。

  可看到四海商会的契约后,他放下了手中的念珠。

  并非无力再争。

  而是不值得。

  白韶若活着,未来可能救下的不只是一个人。

  禅宗不愿为了眼前一株冰莲,与这样一位医者结下死因。

  大厅西侧,无灯会的席位也暗了下去。

  无灯会的人从始至终没有露面。

  只有七盏熄灭的油灯摆在水幕后。

  此前第三盏灯曾短暂亮起,代表他们准备加入竞价。

  此刻,那一点火星重新沉入灯芯。

  无灯会退出。

  并非畏惧四海商会。

  他们与黎照海没有交情。

  真正让他们停手的,是白韶刚刚拿出的回天丹。

  无灯会有三名守灯人常年被魂火反噬。

  整个天下,敢碰这种伤势的医生屈指可数。

  为了天山冰莲得罪白韶,等于亲手断掉未来三条命。

  百草堂的老妇始终没有举牌。

  她看着那个戴猴子面具的胖子,眼中情绪复杂。

  白韶早已离开百草堂。

  有人恨他。

  有人怕他。

  也有人至今仍不愿承认,百草堂最有可能走到医道尽头的人,并不在他们的天席里。

  而是在普通席那张快被压塌的椅子上。

  苏明妃举起拍卖槌。

  “两万四千七百枚元晶,一次。”

  黑雾天席没有继续。

  “五息。”

  “四息。”

  大厅里无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座黑雾天席再次亮起。

  可直到最后一息,水幕仍保持沉默。

  “成交。”

  金槌落下。

  寒玉台上的天山冰莲骤然闭合九片花瓣。

  随后连同整座寒玉台化作一道蓝光,飞向四海商会玄席。

  烛九阴伸手接住。

  寒气沿他的手臂向上蔓延。

  黑斗篷表面迅速结霜。

  他没有使用灵力阻挡。

  只是托着寒玉台,走到黎照海身前。

  黎照海却没有碰。

  他站起身。

  在数万人的注视下,亲自将冰莲推向白韶所在的普通席。

  一道蓝色光桥从玄席延伸而下。

  冰莲沿光桥缓缓落到猴子面具前。

  白韶低头看着它。

  很久没有伸手。

  黎照海隔着水幕开口:

  “请白先生救我一次。”

  没有拐弯。

  没有掩饰。

  也没有以商会恩情相逼。

  白韶抬起头。

  “什么病?”

  黎照海解开大氅。

  胸口衣物之下,隐约露出一片暗灰色鳞纹。

  那些鳞片正随着心跳缓慢张合。

  白韶只看了一眼。

  猴子面具后的笑意便彻底消失。

  “不是病。”

  黎照海眼中没有意外。

  “所以才找你。”

  白韶沉默片刻,伸手接住天山冰莲。

  寒气涌入掌心。

  他体内躁动的阴毒第一次有所退缩。

  “拍卖结束后,带着他来见我。”

  他说的不是黎照海。

  而是烛九阴。

  蛇形面具轻轻偏转。

  “我?”

  “你身上的东西,比他的更急。”

  四海商会席位骤然安静。

  烛九阴斗篷下,某处传出一次极轻的抓挠声。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骨头里面醒来。

  白韶已经收回目光。

  “还有她。”

  他抬起银针,指向戴白狐面具的苏照薇。

  苏照薇按在胸口的手缓缓放下。

  白韶没有问她是谁。

  只说了一句:

  “你身体里有两道心跳。”

  顾远隔着水幕,第一次真正看向那个白狐面具的女子。

  就在此时,黑雾天席中传出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因为冰莲失手。

  更像是有人终于确认了什么。

  苏明妃的目光扫向黑雾。

  随后抬手。

  天山冰莲的寒气尚未完全散去,第四件拍品已经从拍卖台下方缓缓升起。

  没有玉匣。

  也没有寒玉。

  只有一只生锈的铁盘。

  盘中摆着一块焦黑、残缺、毫无灵力波动的青铜构件。

  场内不少人的注意力仍停留在白韶与四海商会身上。

  几乎没有人看它。

  顾远怀中的黑龙残珏,却在这一刻骤然发烫。

  顾远怀中的黑龙残珏,却在这一刻骤然发烫。

  那股热意来得毫无征兆。

  隔着衣料,像一枚烧红的炭忽然贴上胸口。

  顾远没有伸手去碰。

  他只是微微调整坐姿,将残珏压在衣襟更深处,目光仍停在拍卖台上。

  铁盘里的青铜构件不过半尺长。

  一端断裂,另一端向内弯曲,表面覆盖着海水侵蚀后留下的青黑色硬壳。几道极浅纹路从锈层下穿过,既不像符文,也不像常见器物的铸造痕迹。

  它太普通了。

  普通到甚至配不上这座拍卖台。

  方才天山冰莲成交时,全场还沉浸在两万余枚元晶带来的震动中。四海商会、白韶、烛九阴与苏照薇之间骤然牵出的几条暗线,也让许多人尚未来得及收回心思。

  所以,当这块青铜残构被送上来时,下面只有零星几道目光。

  有人低头核对冰莲的最终估值。

  有人仍在打听猴子面具胖子的身份。

  更多人则将注意力投向后续拍品清单,等着那三枚天雷珠、遗婴花与十二镇天兽首。

  苏明妃站在铁盘旁。

  她没有因为拍品寒酸而露出轻慢。

  只是抬手拂过铁盘上方。

  一道白光落下。

  青铜构件表面的锈层被映得更加清晰,却没有任何气息显现。

  “海底古铜残构。”

  “出自南溟断层以下,一处已经坍塌的旧文明遗址。”

  “深度一万七千四百米。”

  “归墟商盟先后组织四次打捞,死亡十一人,失踪三人。”

  原本漫不经心的归墟商盟众人,有几人神色微变。

  满脸风霜的男人没有抬头。

  那枚断裂船锚徽记仍压在掌下,金蚕缩在玉笼深处,始终不肯靠近他。

  苏明妃继续道:

  “此物材质不明。”

  “已知火法不能熔,寒法不能裂,现代切割技术也无法留下完整切口。”

  “但它没有灵力反应,没有完整器纹,也无法确认用途。”

  水幕上浮现一串记录。

  第一次拍卖,底价十二枚元晶。

  无人出价。

  第二次拍卖,降至五枚。

  依旧流拍。

  今日是第三次。

  下方立即有人发出一声极低的嗤笑。

  “死了这么多人,就捞出一块废铜?”

  声音来自黄席后方。

  说话的是一名戴虎骨项圈的壮汉。他身旁几人也跟着低笑,却很快发现归墟商盟没有任何人笑。

  壮汉识趣地闭了嘴。

  苏明妃没有理会。

  “三次拍卖后若仍无人接手,此物将转入天市废库,不再公开出现。”

  “底价,一枚元晶。”

  一枚元晶。

  对于万宝盛会而言,几乎等同白送。

  可楼中仍无人举牌。

  不是所有人都缺这一枚元晶。

  而是能坐在此处的人,往往更珍惜自己的判断。

  若一件东西经三次鉴定,连万宝天市都无法确认用途,买回去很可能只是多一件无法销毁的废物。

  有人把目光移开。

  有人已经开始翻阅下一件拍品的资料。

  顾远胸前的黑龙残珏却越来越烫。

  它不是在震动。

  而像在呼吸。

  每一次温度升高,青铜残构表面便会有一道无法被旁人察觉的暗纹稍稍亮起。

  顾远凝视片刻。

  那道暗纹不像龙。

  更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沈砚察觉到他的异常。

  “想要?”

  顾远没有立刻回答。

  闻人寂和罗观止同时看向铁盘。

  两人都没有察觉任何不同。

  顾远轻轻点头。

  沈砚伸手便要触碰竞价水幕。

  顾远按住了他的手腕。

  “我自己来。”

  他第一次将意识探入左手储物戒。

  戒中整齐码放着沈家送来的宝票与元晶。

  其中一只黑木箱打开后,内部叠放着三百枚标准元晶。每一枚都被透明封膜隔开,中心流动着极淡的乳白光泽。

  这些东西足以让许多人舍命。

  沈砚却像只是给他放了几箱普通铜钱。

  顾远调出一枚元晶。

  沈氏天席外侧的水幕随即亮起。

  一枚。

  即将沉入废库的青铜残构,终于有人报价。

  不少人抬起头。

  他们并不是对残构感兴趣。

  而是想看一看,那个跟随沈氏少主进入天席的陌生青年,为什么会买一件连归墟商盟都看不懂的东西。

  严氏商号的玄席中,几道目光立即聚了过来。

  程鹤年也看见了沈氏水幕上的报价。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图录翻回前一页,重新看向青铜残构的打捞坐标。

  白韶接过天山冰莲后,正用银针封住自己的三处脉门。

  听见有人竞价,他抬头扫了一眼,便又低下头。

  苏照薇却隔着白狐面具,看向了沈氏天席。

  她看不见里面的人。

  只能看见那枚代表天席身份的十二星印记。

  “一枚元晶,一次。”

  苏明妃的声音落下。

  没有人跟价。

  “一枚元晶,两次。”

  就在拍卖槌即将落下时,最高处那座黑雾天席忽然亮了。

  十枚。

  价格不高。

  却让整个拍卖楼的气氛骤然变了一线。

  方才争夺天山冰莲时,黑雾天席曾把白韶逼到不得不拿出回天丹。

  如今,一件两度流拍的废铜,它又出手了。

  许多人重新看向铁盘。

  难道这东西真有秘密?

  沈砚皱起眉。

  他不等顾远阻止,直接将价格提到二十。

  黑雾天席随后变成五十。

  没有停顿。

  没有犹豫。

  更像对方早已料到,顾远一定会跟。

  闻人寂站到水幕前。

  他的右眼变得更加清亮。

  黑雾依然浓重,内部没有任何人形轮廓。

  可是片刻后,他看见黑雾最深处,似乎悬着一根极细金链。

  天链。

  闻人寂神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罗观止颈间的无面木珠也在同一时间轻轻碰撞。

  顾远胸前的残珏热得几乎灼破皮肤。

  他知道那座席位里是谁。

  即便看不见那张脸,他也不会认错这种感觉。

  涂玄山。

  沈砚再次加价。

  “一百。”

  黑雾中传出一声低笑。

  很轻。

  却穿过所有席位屏障,清清楚楚落进整座拍卖楼。

  笑声里没有怒意。

  只有一种近乎放肆的从容。

  像一个人站在高山之上,看着山下所有人拿刀对准自己,却仍觉得他们只是一群尚未学会走路的孩子。

  “一千。”

  声音终于响起。

  正是涂玄山。

  不再借助代身。

  也没有刻意变声。

  他坐在黑雾后方,只报出一个数字,原本渐渐恢复喧闹的拍卖楼便再次安静。

  会稽山一战后,涂玄山真身重伤。

  岑默的“返”字还留在他血肉深处。

  裴照川的热忱镭射枪贯穿了他的右肩与左腹,雷渝引来的天雷也在天链表面留下了数道灼痕。

  可此刻,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虚弱。

  仿佛那些伤只发生在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黑雾缓缓向两侧散开一线。

  顾远终于看见那道坐着的轮廓。

  高瘦。

  素色长衣。

  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托着茶盏。

  金框眼镜之后,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右肩衣料下隐约缠着绷带。

  袖口却依旧干净。

  涂玄山看向沈氏天席。

  视线隔着水幕,准确落在顾远所在的位置。

  他根本看不见顾远。

  却像早已知道顾远正站在哪里。

  “顾远。”

  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叫出这个名字。

  无数目光随即转向沈氏天席。

  严氏商号的人迅速记录。

  山河局席位中,有人打开身份资料。

  海外白庭的几名使者也同时抬头。

  这个刚刚跟随沈氏少主进入天席的年轻人,终于拥有了姓名。

  而叫出他名字的人,是涂玄山。

  顾远没有回应。

  涂玄山嘴角向上抬了一点。

  “从会稽山活着出来,不先躲起来,反而敢坐进天席。”

  “你的胆子,比我想得更大。”

  他没有释放威压。

  只是说话。

  拍卖楼内的灯火却从最高处开始,一盏一盏向下熄灭。

  不是阵法受损。

  而是涂玄山周围的影子正在扩张。

  那些影子贴着墙壁、石柱与座席无声蔓延,每经过一处,那里的人影便会比本人慢上半拍。

  最下方有人想起身。

  身体刚刚离开座椅,影子仍坐在原处。

  那人脸色骤白,又慢慢坐了回去。

  魔宗的人已经到了。

  不只是涂玄山。

  拍卖楼数个不同席位中,先后有身影抬头。

  北地血巫。

  南洋邪蛊师。

  境外祭魂会。

  东欧黑修院。

  还有几个长期游走于国境线外、既不受宗门承认,也不受各洲官方控制的旧派组织。

  这些势力彼此仇杀多年。

  有的甚至信仰完全相反。

  可在十余年前,他们曾共同签过一份盟约。

  不立总坛。

  不设唯一宗主。

  以十二洞分辖各地。

  所有被正统宗门驱逐、被官方追索、又仍拥有足够力量的邪派,都可以在交出代价后进入其中。

  外界统称:

  魔宗。

  它不是一个门派。

  而是由境内外数十个邪修组织共同形成的庞大联盟。

  十二洞各掌一方。

  洞主之下设舵。

  能成为一洞舵主之人,至少要让三国官方、五个宗派与地下世界同时忌惮。

  有人认出了涂玄山座席边缘浮现的十二重黑纹。

  普通席深处,一名头戴骨冠的老人低声道:

  “魔宗十二洞,东七洞舵主。”

  “涂玄山。”

  “按辈分,几名现任洞主见了他,都要称一声师叔。”

  声音不大。

  却足以传遍附近席位。

  更多人开始沉默。

  那些先前只知道无相阁,却不了解涂玄山另一重身份的人,终于明白他为何敢以一人之势坐进十二天席。

  他身后不是一个无相阁。

  而是横跨境内外的邪派联盟。

  他若开口,魔宗十二洞中至少有三洞会在今夜响应。

  暗杀榜上许多凶名昭著之人,也与十二洞有着不明联系。

  涂玄山手中茶盏轻轻转动。

  影子仍在扩张。

  扫山翁握着竹扫帚,没有继续扫。

  青珠婆掌中的第一枚石珠已经停住。

  齐观海仍闭着眼。

  可那根竹杖的杖尖,已经从沈氏天席转向黑雾。

  苏明妃没有打断竞价。

  只是看着涂玄山。

  “万宝楼内,竞拍只报价值。”

  她声音依旧平静。

  “涂舵主若想叙旧,可以等拍卖结束。”

  涂玄山抬眼。

  “苏副宗主主持多年,规矩倒是越来越多了。”

  这句话出口后,拍卖台上的金线长袍轻轻晃动。

  苏明妃没有动怒。

  她身后的三位隐仙派老人也没有任何动作。

  可所有人都听得出,涂玄山并未把玄门副宗主放在眼里。

  他有这个底气。

  魔宗与玄门原本便有旧怨。

  百余年前,玄门内部一支修习寄魂、换身、借命之法的门人叛出山门。

  那一支后来分裂出数个组织。

  无相阁便是其中之一。

  更久以后,这些被逐出的门人又与境外邪派结盟,最终形成魔宗十二洞的一部分。

  有人说,涂玄山的辈分甚至可以追溯到当年叛门一脉的正统传承。

  因此,他从不承认自己是邪修。

  在他看来,所谓正邪,只是胜者留在山门,败者流落人间。

  黑雾天席的价格仍停在一千元晶。

  顾远没有继续出价。

  不是因为元晶不够。

  而是他已经意识到,涂玄山的目的并不是这件青铜构件。

  对方只想让所有人知道,顾远想要它。

  一旦价格失控,即使顾远最终拿下,离开天市后也会有无数双眼睛盯上他。

  沈砚却不懂这些弯绕。

  他只知道顾远想要。

  少年伸手按向水幕。

  闻人寂没有阻止。

  沈氏沉寂六年的天席重新亮起。

  两千。

  涂玄山笑意更深。

  “一万。”

  大厅中响起数道低吸声。

  一件底价一枚元晶的废铜,被抬到一万。

  即便它真是宝物,这个价格也足以令任何理智之人退场。

  沈砚的手没有离开水幕。

  顾远按住他。

  “够了。”

  沈砚回头。

  “你想要。”

  “想要不等于必须现在拿。”

  顾远望向铁盘。

  黑龙残珏仍在发烫。

  但他已经从那块青铜构件的暗纹里看见另一件事。

  那只闭合的眼睛,并没有朝向自己。

  它朝向的是黑雾天席。

  或者说。

  朝向涂玄山袖中的天链。

  这件东西确实与自己有关。

  却未必需要通过拍卖得到。

  涂玄山见沈氏天席没有继续亮起,端起茶盏。

  “年轻人舍不得钱,是好事。”

  “至少活得久。”

  语气像在教训一个晚辈。

  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顾远仍未回应。

  程鹤年的声音却从科学院天席传了出来。

  “他舍不舍得,与你有什么关系?”

  声音不重。

  甚至带着老人惯有的平缓。

  涂玄山指间的茶盏却停住了。

  程鹤年坐在书架旁,连姿势都没有改变。

  他只是摘下眼镜,用一块旧布慢慢擦拭镜片。

  “万宝天市开了这么多年。”

  “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花一万枚元晶,只为教别人怎么花钱。”

  下方有人没忍住,发出极轻一声笑。

  随即又迅速压住。

  涂玄山没有看那些人。

  只望向程鹤年的席位。

  黑影停止蔓延。

  不是消散。

  而是像潮水遇见一道看不见的堤岸,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程鹤年擦完左侧镜片。

  “魔宗这些年收的人越来越杂。”

  “境外的祭魂师,南海的毒巫,北境的血修,什么东西都能拼进一张桌子。”

  他重新戴上眼镜。

  “我还以为十二洞的门槛已经低到不看出身了。”

  “原来连叛徒的门人,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最后一句落下。

  拍卖楼内真正安静了。

  不是因为声音大。

  而是因为整个魔宗体系中,极少有人敢当着涂玄山的面,把“叛徒”两个字说出口。

  几处隐藏在普通席与商席中的魔宗人物同时抬头。

  北地血巫手中的骨珠裂开一颗。

  南洋蛊师黑袍下传出密集虫鸣。

  东欧黑修院的一名老者甚至站起了半边身体。

  可没有人真正动手。

  这里是万宝天市。

  而说话的人是程鹤年。

  涂玄山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

  反而更深。

  但他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程主席。”

  他第一次正式称呼对方。

  “你研究了一辈子别人留下的东西,便真以为自己看懂了这个世界?”

  程鹤年靠回椅背。

  “至少我知道,偷了别人的门牌,换了块匾,不算自立门户。”

  黑雾中,有一声极轻的裂响。

  涂玄山手中的茶盏出现一道细缝。

  茶水没有流出。

  那条裂缝被一层阴影封在瓷中。

  他没有发怒。

  也没有像被逼退的人那样沉默。

  相反,他缓缓站起身。

  只这一个动作,十二座天席外层的屏障便同时泛起波纹。

  高瘦身影从黑雾里彻底显现。

  素衣。

  帽子。

  金框眼镜。

  脸上的三道浅疤在灯火下清晰可见。

  右肩与左腹的伤势仍未痊愈。

  可当他站直身体,所有人第一眼注意到的都不是伤。

  而是那种几乎要把整座拍卖楼踩在脚下的气势。

  他身后没有千军万马。

  魔宗十二洞的人也没有公开聚集。

  可一人站起,整座楼里数百名邪修同时低下了眼睛。

  这是辈分。

  也是鲜血堆出来的威望。

  涂玄山从不需要证明自己属于魔宗。

  许多人进入魔宗,原本就是因为听过他的名字。

  “叛徒?”

  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中带着一点冷笑。

  “百年前留在山门的人,如今还剩几个?”

  “被逐出去的人,倒活遍了天下。”

  他抬起手。

  天链自袖口露出一节。

  金色锁环表面,仍残留着岑默青金色血液化成的星点。

  “玄门守着一块旧牌匾,便称自己是正统。”

  “魔宗十二洞横跨七洲,千门万派愿奉盟约。”

  “谁是叛徒,谁是正统。”

  “等最后一个活下来的人再说。”

  话音落下,楼中那些慢了半拍的影子同时抬头。

  数万人脚下,像忽然多出了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

  胆气稍弱者脸色瞬间惨白。

  有人的元神甚至产生了被影子向下拖拽的错觉。

  青珠婆掌中的第一颗石珠开始下沉。

  扫山翁的扫帚横在身前。

  苏明妃眸光转冷。

  就在双方气势即将真正碰撞时,齐观海脚边的竹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笃。

  声音极轻。

  所有影子同时归位。

  没有爆炸。

  没有震动。

  也没有任何耀眼光华。

  可涂玄山袖中的天链却忽然绷直。

  他脚下黑雾被强行压回天席范围。

  像一座看不见的山,落在了那片空间上。

  涂玄山身体未动。

  脸上的冷笑也没有消失。

  只是眼镜后的瞳孔微微收缩。

  齐观海仍没有睁眼。

  “竞价。”

  老人只说了两个字。

  涂玄山看了他片刻。

  终于重新坐下。

  黑雾不再扩张。

  魔宗隐藏于各席中的人,也纷纷收回气息。

  他不是畏惧。

  更不是服软。

  只是在这一刻,没有必要为了几句话与隐仙派、玄门和程鹤年同时翻脸。

  拍卖还未结束。

  他真正要的东西,也还没有出现。

  苏明妃看向水幕上的一万枚元晶。

  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一万枚元晶,一次。”

  无人加价。

  “一万枚元晶,两次。”

  顾远仍盯着青铜残构。

  残珏的温度正在缓慢降低。

  仿佛它也知道,这件东西暂时不会落入自己手中。

  “一万枚元晶,成交。”

  拍卖槌落下。

  铁盘化作一道黑光,飞向涂玄山所在天席。

  青铜构件离开拍卖台时,表面那只闭合的眼睛忽然睁开一线。

  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下一瞬,它重新闭合。

  除顾远之外,无人看见。

  黑光进入黑雾。

  涂玄山伸手接住青铜残构。

  他本想随手收入袖中。

  构件触及天链的一瞬,却骤然发出一声极细嗡鸣。

  金色锁环同时绷紧。

  岑默留下的“返”字在他胸口猛然复发。

  涂玄山身体一震。

  伤口深处,一缕青金色血光短暂透出素衣。

  他立刻握紧青铜构件。

  所有异常被压回体内。

  时间短得不足一息。

  程鹤年却看见了。

  顾远也看见了。

  涂玄山抬头望向沈氏天席。

  这一次,他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点。

  顾远忽然明白。

  那件青铜残构未必是涂玄山想要的宝物。

  它更像一把钥匙。

  或者一枚专门为天链准备的钉子。

  涂玄山以一万枚元晶买走的,可能不是机缘。

  而是岑默在死后仍留给他的又一道伤。

  苏明妃没有给众人消化这一幕的时间。

  下一件拍品已经从地下升起。

  六名侍者同时托着一座白骨架。

  骨架中央悬着三颗暗蓝色圆珠。

  每一颗都只有婴儿拳头大小。

  内部却有雷云旋转。

  第一颗升到半空时,万宝楼穹顶响起一声闷雷。

  第二颗出现,所有金属器物同时轻颤。

  第三颗尚未完全升起,天工院那只巨大青铜箱便猛然撞开第一道机关锁。

  咔嚓!

  十六名押箱人同时吐血。

  银黑色军方金属箱也自动亮起警示红光。

  苏明妃抬起手。

  三颗圆珠悬在她身前。

  她的长发被无形电流轻轻托起,几缕乌发飘过雪白颈侧。

  “第五件拍品。”

  “三枚天雷珠。”

  “取自一座已经枯竭的古雷池。”

  “每枚可破一次高阶封禁,亦可引动天雷,重创规则以下的大部分肉身与魂体。”

  “若三珠同用。”

  她停了一息。

  “可破一切尚未与天地彻底相合的障碍。”

  大厅中刚刚因涂玄山而凝固的气氛,被这句话再次点燃。

  远在数千里外的孤峰上。

  雷渝最后一针穿过法衣。

  十六具雷傀同时抬头。

  压在法衣下方的黑色纸鹤自行燃烧。

  火光中,拍卖场的实时报价开始浮现。

  雷渝披上尚未完全冷却的雷衣。

  银色右臂握住三具修复最完整的雷傀。

  崖顶雷云向两侧裂开。

  一道通往万宝天市的短距雷遁坐标,在他脚下缓缓成形。

  他抬头望向远方。

  第一枚天雷珠的底价,也在此刻出现在万宝楼上空。

  一千枚元晶。

  雷渝向前迈出一步。

  雷光吞没整座孤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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