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外的白玉广场上,群臣还在琢磨“全军阅兵”四个字。

  茹瑺从文武百官间走出,双手托着黄册。

  “奉太孙手令。”

  广场安静下来。

  风卷过幡旗,旗面拍着旗杆。

  茹瑺转向武官列。

  “三品以上在京武职将官,前往东华门偏殿更衣。”

  “误时者,按贻误军机论处。”

  武将列里传出几句低语。

  蓝玉按着腰带。

  他今日穿着朱元璋赐下的旧软甲。甲片上留着刀痕,护肩处还缺了一块漆。北疆那几场硬仗,他都穿着这身甲。

  去偏殿换衣?

  换什么衣,能比这身甲更值钱?

  李景隆站在后面,绯红麒麟服平整得找不出褶。

  “尚书,换哪种规制?”

  蓝玉先问。

  茹瑺合上黄册。

  “凉国公进殿便明白。”

  “殿下催着时辰。”

  蓝玉哼了一声,率先往东华门走。

  李景隆跟上去。

  徐辉祖从二人身边经过,连问都没问。

  茹瑺手中的册子写得很清楚。

  东华门偏殿。

  红毡铺满地面。

  一百多座实木衣架排成数列,每座衣架前都钉着木牌。木牌刻有官职、姓名、肩章等级。

  衣架上挂着玄色军服。

  下方整齐摆着长筒马靴、牛皮武装带、配套腰刀。

  蓝玉停在自己的衣架前。

  木牌上刻着。

  凉国公,蓝玉。

  三星上将。

  他盯着那三颗金星看了几眼,抬手抓下军服。

  布料硬,压在手里有分量。

  李景隆也取下自己的上衣,指腹捻过衣角。

  “这料子摸着怪。”

  “绸缎不沾,棉麻也不沾。”

  徐辉祖解开旧皮甲。

  “军服。”

  李景隆展开上衣。

  衣摆只到大腿根部,腰侧留着皮带扣位,胸前是一排暗金铜扣。肩部平直,袖口收紧,胸口连半块补子都没留。

  “补子呢?”

  “裙甲呢?”

  “穿着这身出门,百姓怎么认得出国公?”

  徐辉祖将军服套上。

  “百姓认爵位。”

  “军营认规制。”

  蓝玉已经脱掉旧软甲。

  旧甲被他扔到红毡上,砸出一声闷响。

  他把军服往身上一套。

  衣领顶到下颌。

  肩背被布料收住。

  蓝玉抬起手,胳膊抬到半路,停住了。

  “这是什么鸟衣服?”

  “老子挥刀,胳膊都抬不顺。”

  沐春走过来,替他把后领压平。

  “凉国公,这身衣服让你站在指挥台上用。”

  “冲阵的活,交给底下的兵。”

  蓝玉横了他一眼。

  “老子还没老到不能砍人。”

  沐春笑了笑,没接话。

  蓝玉低头扣铜扣。

  一颗。

  两颗。

  铜扣扣到领口。

  他又拿起武装带,绕过腰间,用力勒紧。

  腰刀挂上去。

  望远镜盒挂上去。

  指挥旗筒也扣在腰侧。

  蓝玉抬臂,又试了一回。

  这次动作顺了。

  他拔出配发腰刀。

  刀身划过殿内空气。

  横斩。

  回刀。

  转身。

  衣摆没缠腿,袖口也没滑到手背。

  蓝玉把刀送回鞘中。

  “这身衣服倒是省事。”

  “骑马跑一天,肩上也少挂几斤铁片。”

  沐春看着他。

  “凉国公,刚才那句抱怨,俺也去当没听见。”

  蓝玉抬脚踹过去。

  沐春往旁边一让。

  靴尖落空。

  李景隆已经换好军服。

  玄色军服压住他平日那股富贵气,红色披风、玉带、银甲都收进了木箱。深筒皮靴踩在木地板上,脚步干脆。

  他站到铜镜前。

  镜中人肩背挺直,胸前铜扣成线,腰侧武装带收得利落。

  李景隆看向肩章。

  旁边还有麦穗纹。

  徐辉祖也穿着两星肩章。

  李景隆转头。

  蓝玉肩上三颗星。

  朱棣也有三颗。

  “凉国公。”

  李景隆抬手指过去。

  “你这星,比我多一颗。”

  蓝玉低头看了一眼。

  “中亚那仗打成什么样,你自己没数?”

  “兵部还留你两颗星,已经留了情面。”

  李景隆整了整领口。

  “北疆山道拿兵去填,也能挂三颗?”

  蓝玉向前迈步。

  马靴压过木板。

  “李九江。”

  “你再说一遍。”

  李景隆手落到刀柄上。

  偏殿里的将领停下动作。

  朱棣从另一侧走来。

  他将袖口扣好,挡在两人之间。

  “争什么。”

  “星多星少,兵部有册子。”

  蓝玉看向朱棣。

  朱棣抬手点了点肩章。

  “旧军制留在过去。”

  “旧官服也留在过去。”

  “进了军营,王爷、国公、侯爷,全看肩章。”

  徐辉祖扣上腰刀。

  “军令只走军衔。”

  “爵位留在府里。”

  蓝玉盯着李景隆。

  李景隆也盯着他。

  两人都收回手。

  这句话传出去,往后军营里的规矩就变了。

  衣架前的将领陆续换完军服。

  玄色军服排成方阵。

  有老将背宽腰粗,军服压住肩背。

  有年轻将领身形笔直,肩章在殿内灯火下泛着金色。

  过去那些扎甲、袍服、补子、玉带,全收进了木箱。

  茹瑺走入偏殿。

  他站在门口,扫过整齐列开的武将。

  这些人仍是大明最能打的一批将领。

  可他们身上的东西已经变了。

  “诸位。”

  “吉时到了。”

  “出宫,登午门。”

  午门外。

  南京新修御道宽阔平直。

  观礼木台搭在道路两侧,百姓挤在栅栏后方。卖炊饼的、挑担的、从城外赶来的农户,全踮着脚往前看。

  城楼下,番邦使节坐在专设观礼区。

  中亚使团穿白巾长袍。

  高丽使节穿着礼服,双手放在膝头。

  南洋使者带着羽饰,身后跟着翻译。

  一名中亚使臣抬头打量午门。

  “大明把咱们叫进新都,就是看兵?”

  高丽特使答道。

  “太孙方才说,全军阅兵。”

  中亚使臣靠着椅背。

  “我王城外也常练骑兵。”

  “两千铁骑跑一圈,盔甲擦亮,战马喂饱,也有几分威势。”

  南洋使者点头。

  “大明火器强,今日多半摆几门炮。”

  高丽特使没接话。

  他去过辽东。

  他见过大明的火枪阵。

  辽东边军与旧日高丽军不同。

  他们行军时看旗,停步时看哨,枪口抬起的高度都能排成一条线。

  今日新都阅兵,绝不会只摆几门炮。

  午门城楼上。

  三口红漆大鼓被推到垛口前。

  鼓槌抡起。

  第一鼓落下。

  咚。

  长街上的议论停了。

  第二鼓落下。

  咚。

  中亚使臣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第三鼓落下。

  咚。

  午门正中的朱漆大门向两边拉开。

  门轴转动。

  深长的门洞里传出马蹄。

  踏。

  踏。

  踏。

  朱雄英骑着黑马,穿过门洞。

  战马通体乌黑,马鞍只留实用的皮革与铁扣,马侧未挂华丽饰物。

  朱雄英身后也无伞盖。

  无金瓜。

  无斧钺。

  一人,一马,进入长街中央。

  百姓挤在栅栏后方。

  前排有人张着嘴,忘了喊。

  城楼上的蓝玉扶住垛口。

  他看着朱雄英身上的统帅服,手掌压在砖面上。

  玄色军服。

  赤红滚边。

  胸前铜扣一路扣到高领。

  腰间武装带压着指挥刀。

  肩上五颗金星,在日头下亮得扎眼。

  中亚使臣放下茶盏。

  茶盖没放稳,滚下小几。

  他盯着黑马上的朱雄英。

  “这是什么服制?”

  高丽特使收住衣袖。

  他看懂了。

  这套衣服不分文贵武贵。

  也不靠蟒袍、玉带、补子彰显身份。

  肩章,军刀,军服。

  大明把统兵权写在了规制上。

  朱雄英勒住缰绳。

  黑马停步。

  前蹄刨过石板。

  朱雄英左手按住刀鞘,右手握住刀柄。

  长刀出鞘。

  铮。

  “鸣炮。”

  城墙西侧。

  二十一门礼炮排成一线。

  炮手拉下引绳。

  第一炮响起。

  观礼台前的茶盏跳了一下。

  第二炮跟上。

  城墙上涌出白烟。

  第三炮。

  第四炮。

  二十一响礼炮依次传开。

  南京城里的屋檐都在回声里发颤。

  朱雄英收刀。

  黑马退到检阅台侧方。

  长街尽头传来脚步。

  踏。

  踏。

  踏。

  数百双铁掌军靴落在石板上。

  步幅相同。

  呼吸相同。

  刺刀礼持。

  大明三军仪仗队列着整齐方阵,从长街尽头走出。

  后膛枪斜举于肩。

  成排刺刀指向天际。

  队列经过使节观礼台前,枪身同时转过角度。

  刺刀连成一道斜线,从观礼台前压过去。

  中亚使臣坐直了。

  中亚使臣手掌落在膝头。

  高丽特使看着那片枪阵,嘴唇动了动。

  他认得这支军队。

  辽东见过的火枪兵,只是大明新军里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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