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二色的气柱贯通楼观台,荡开层云。

  偌大天山,宛若春秋同时降临,时而繁茂,时而枯萎。

  无数飞禽走兽惊慌失措,体会到体内虚弱,疯了似的往外逃离,楼观台弟子同样战战兢兢,直至有师长出面召集。

  「放开心神,不要抗拒,体会造化!」

  惊呼连连,见到师长,骚乱逐渐停止,胆大的弟子盘膝修行,不再抗拒虚弱,其後意外发现,每每虚弱结束,便会有新生力量增长,反覆之间,变得比原来更加强大!

  一经发现,众人渐渐安定,整个楼观台陷入修行的狂热之中。

  祖师馈赠!

  安稳住众多弟子,葛建洪回到山洞。

  皮肤半透明,五脏六腑裹有一层筋膜,隔膜往上,鲜红的心脏让血管吊悬住。

  心脏每一次蹦跳,铅汞般沉重的血浆流淌到四肢百骸,过程中,铅汞血每转一个周天,半透明的皮肤便会逐渐凝实,像冬天轻轻哈出一口气的镜面,缓慢遮掩住。

  葛祖闭目端坐,静静造化,整个人蝉蜕一样,飞快的坚实,飞快的填充「色彩」,往正常人的方向演变。

  天地之间,原本感知不到,液化的「河中石」重新聚拢,凸出水面。

  狼主、黎大觋、肃王、悬空寺、洞天庭————

  所有人密切注视,放出感知和意识,体会着葛祖躯体每一寸的变化,烙印心间,同时一样体会到了虚弱和生长并存,企图参悟一二,摸索出前路。

  梁渠眸光闪烁,参与其中。

  在春天和秋天并存的枯荣当中,他的根海又一次迎来增长。

  甚至於此过程意外的契合,短短半刻钟,已经增长了一倍,达到了两千三百一十六倍。

  金目熊熊,常人不可见,不可摸,不可改的天地气机在天关地轴下变成一团团朦胧、

  流动的色彩,让他看的比旁人更真切。

  而葛祖周身完全散发着黑白二色,黑白没有明显的疆域,是一团光,由浅到深,边缘毫针一样,无论什麽气机闯入其中,都会被同化。

  葛祖当下的状态,极其类似於蚕蛹,吐丝包裹自己後,原本半固体,逐渐自我液化,重新构建。

  与其说是一个个体,不如说是一个会自我蠕动的胎盘!

  「厉害!是否是这个液化的状态,让葛祖的独立性」消失,融化在天地里,导致站在脚趾头上都发现不了?」

  「生死中成长,有点像枯木逢春,只是枯木逢春没有这种增长感,对环境有好处,起步是中位果无疑了,甚至於和我当下的天元成长度相差无几,不知道会是什麽————」

  梁渠双目炯炯。

  他修行《万胜抱元》,从葛祖的变化当中,看到了一种似是而非,更加高级,更加复杂和离奇的「罡炼」!

  整个过程不断和他的功法印证,梁渠飞速汲取、学习,尝试对《淮王经》进行第二次修改和增强。

  目前来看,能不能挂机不知道,可想修行《阴阳造化法》,必须十二次齐全,环环相扣,否则是没有一次羽化,卡住bug就成功的可能的。

  那就只能着手改造,和自身道路相结合。

  说来巧合,梁渠有过一次相似相非的造化经历。

  天蚕茧!

  从南疆偷,窃到的长气。

  使用後,触发重伤能使自身完全恢复,且实力更上一层楼!在惊蛰复活时和枯木、罡炼一块作用,效果史无前例,元阳都跟着回来。

  眼下观摩葛祖过程,相互印证,触类旁通。

  十七层武道通神,梁渠化身一块吸水海绵,领会更深,大有裨益,灵光不断冒出,刻刀一样雕琢着《淮王经》。

  「莫非万胜抱元里,重返先天的罡炼,来源就是阴阳造化法。不对,也有可能是同一个概念上创造出来的。道门就喜欢重返先天、辟谷自净一类,琢磨门道喜欢往这上面靠————」

  梁渠对此是不感冒的。

  什麽是净,什麽是秽?多净算净,不过是凡人时候吃饭拉屎,发现屎是臭的,故而认为五谷会污染人体,从此有修行者根据这一理念,发展出道路,多少有点形而下了。

  修行到想吃什麽就吃什麽才是真的。

  大自在,大逍遥。

  什麽都不能吃,断绝欲望,更像是往另一种生命方式上靠。

  不过通过这形而下,所总结出来的,让自身「本」不断凝练,从而「返先天」变强,形而上的功法是不错的。

  《阴阳造化法》并非葛祖所创,是楼观台第三任道主,葛朴,葛朴晚年自觉晋仙无望,临终时观天地有感,突发奇想,摸索出了死中求活的阴阳造化法,彼时还叫《羽化法》。可惜,因葛朴原本寿数无多,法门不全,作为初创者,只沉睡一次便没有醒来,长埋地底。

  其後第七任道主葛,进一步完善了法门,变成了如今的法门,如此才算是作为一个正常能修行的术法道路,可因为不能停,难度高,失败成本极高的缘故,纵使楼观台传承数千年,修行者也不算多。

  第七十八代的葛承,今日完整十一次,可谓走到了这门术法诞生来的极致,如若不是血河界被打破,真有可能成功。

  「不太对。」梁渠摩挲下巴,「阴间不出问题,葛祖或许能造化功成,但阴间不出问题不太可能。」

  一次沉睡数十年,就算这次成功苏醒,到下次沉睡,也要数十年,正好经历在关键节点上。

  哪怕没有梁渠动作,阴间「侧漏」也是早晚的事,到时候葛祖就完全没能力反抗了。

  现在虽然因为他凿穿阴间,侧漏早了,出事早了,但好歹没有让大离太祖直接摁死。

  早发现等於早治疗。

  葛祖还得谢谢他梁祖呢。

  透明被彻底填充,液化躯体消失无二,黑白光芒收敛,天地灵机重新流淌。

  两千三百二十四倍根海,不知是不是离得近,这次梁渠一下收获了八倍收获,近乎於两份下等造化,不,以梁渠当下境界,两份下等作用不大,或许要两份中等!

  「阴阳造化法,化腐朽为神奇,十二生,十二死,参悟羽化,果然非同一般,葛祖修行至此,前无古人,後无来者也。」

  肃王赞叹。

  「呼————」

  葛承幽幽吐出一口浊气,身旁楼观台长老如同侍奉弟子,立即为葛祖披上一件浅色道袍。

  听到肃王称赞,葛承稍稍高兴,自己修行多年,终有所成,又有叹息:「自修行此法以後,贫道人生多有疲惫,数十年一次,适才亲近的小辈已经成了不认识的模样,甚至有死去的,好似人生匆匆,走马观花,纵使建泰、建洪,我实则也不过相处二三十年,好些事情早已模糊。」

  此话一出,楼观台众人无不感动。

  在场夭龙全是高手,也觉得这法门确实内耗,像是有人在後面追杀,停下还不行,甲子年内必须进行,否则暴毙。

  饶是想卡着甲子时间,多歇一歇,那寿数就不够用,成为必死局,不是人人都是龙象王、淮王,夭龙时,怎麽得百岁,这都算天才的,三四百突破的也有。

  甚至明明计算好,偏一次沉睡,意外百年之久,没几次呢,已经宣判死刑。

  修的就是心跳和煎熬。

  「师祖,苦尽甘来了啊。」葛建洪欣喜,「您已经自育位果,接下来哪怕不睡,也有希望抱丹成仙啊。」

  「哪有那麽简单。」葛承抚须笑,「虽不知道为何我未满十二,便得到位果,或许和那巨人有关,现在的确有第二条路,可以不睡,但你莫忘了造化法,接下来六十年,我不能孕育出大位果,造化成仙,那八百大限都活不到。」

  葛建洪一震,面容悲哀起来。

  远香近臭。

  梁渠在龙瑶、龙璃面前,会跑去和娥英要抱抱,跟老蛤蟆耍无赖,但在武堂弟子、义兴有人眼里,梁渠简直是天人降世、伟岸无穷,在武院风度翩翩,离开了武院,一定常年矗立覆盖白雪山峰之上吹风,不苟言笑,一动不动,每每遇到事情,就会说一点谜语人的话,实则暗含大道。

  但就梁渠观察,大部分夭龙和正常人没两样。

  没深入接触张龙象之前,他对张龙象也有滤镜,绝世猛人,必定逼格无穷,可能经常「冷哼」,接触後,发现他还会讲点冷笑话,抱怨老婆娘家事,儿子天赋一般般。

  或许正是葛承经年累月的沉眠,致使他成了楼观台里最为独特的老祖,祛魅需要接触,不接触,魅就会越来越浓厚,永远存在,人人都知晓,人人都敬仰,活在口口相传里,让葛承在楼观台里简直成了一个活神仙。

  「解铃还须系铃人,葛祖位果因巨人出现,未必不能因巨人快速成长。」梁渠道。

  葛祖凝神,恭敬问:「此话何解?」

  圣皇插话:「葛祖应当还不知道那巨人身份吧?」

  葛祖一愣,听完咯噔一下,内心顿感不妙,思来想去,颇有种适才入梦,建泰和他说淮王今年三十一的诡异预兆。

  葛祖犹豫一二,小心试探:「莫非————陛下知晓?」

  怎麽会呢?那是他修行楼观台秘法才碰到的特殊情况,全无记载,大顺皇帝怎麽知道?

  梁渠走出半步,望向其余真统和楼观台的高层。

  大家心领神会。

  逼仄的山洞变得充盈许多,葛祖内心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喉结滚动,下意识把住了自己的胡须。

  圣皇看向梁渠,梁渠清清嗓子。

  哪怕不管本身战力,就葛祖这份偷偷潜入的本领,也是有资格知晓真相的,必须拉拢的统战对象。

  不过,以防万一,有的关键信息,尤其鲸皇部分,不需要提。

  烛火幽幽。

  「差不多,事情大致就是这样,目前情况比较复杂和紧急,阴间夭龙如云,我们必须同寅协恭,死不旋踵。」梁渠掷地有声。

  烛火一闪,人影摇动,葛祖坐在凳子上,双目出神,直至很久以後,他才拉回视线,看了看土司,又看了看汗王,突然了然,松开了掌心几根胡须。

  明白了,他全明白了。

  原来不是因为自己,暂时天下大同,三君观礼。

  但,什麽叫大离太祖没有死?

  什麽叫有三个真仙人,一个假仙人,马上化虹,马上要打过来?

  什麽叫我偷————窃的那个巨人就是大离太祖?

  白猿又是哪个?自己沉睡之前,有这号妖兽吗?什麽叫和梁渠一样,几十年就成了江淮水君,死而复生发现大离阴谋?

  大雪山灭了,蛟龙跑了,鬼母教没了,现在还有大量河中石,聚集在江淮。

  自己————只睡了三十六年麽?

  「葛祖?」梁渠挥了挥手。

  瞳孔重新聚焦,葛祖忍不住看了梁渠一眼。

  对上眼神,梁渠忽道不妙。

  坏,大意了。

  他和白猿同为一体,饶是土司、汗王,迄今也以为是位果之类的强行连结,知晓修为互通,甚至和南疆蛊虫一样,可本质上依旧被看成是两个个体,两份战力。

  这是梁渠从狼烟和狩虎开始,就逐渐塑造的认知牢笼。

  狼烟、狩虎时候,根本不会有质量变化、大小变化的特殊手段,武圣时候,同样没有河中石变化手段,更有各种死而复生、两方行动,海坊主伪装的事迹强化加深印象。

  一点点成长。

  逐渐区分。

  慢慢暗示。

  唯独葛祖是个例外!

  一睡几十年,没有经历任何暗示,醒来嘎巴一下,看到人间出了个二十八夭龙,妖族出了个十多年打通淮江的狂猛水君————

  不能让葛祖反应过来,梁渠思绪极快,立刻用问题打断思考:「葛祖考虑如何?

  「考虑,考虑什麽?」

  「葛祖神通玄奇,有近大离太祖而不觉的本领,位果厉害,而今天下将危,葛祖就是那扛大梁之人啊!」

  葛祖欲言又止。

  他脑子多少有点转不过来,今天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

  「我明白道理,只是————贫道沉睡良久,对外界一无所知,仅有的信息,都是靠诸位口述,实在有些糊涂,若是能————」

  「没时间了,葛祖!」梁渠抓住葛承的手,断不会让葛祖有精力思考,铿锵有力,「时间就是战机,晚一天,多一分危险,莲花宗已经覆灭,阴间已经警醒,第四仙随时可能会醒。

  若非葛祖此时苏醒,我们原本七月底就打算开始行动的,唇亡齿寒,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我也是楼观台师祖,师祖不骗师祖!」

  葛祖:「————"

  「今日陛下、土司、汗王都在,还不能说明情况危急到了何等地步吗?葛祖,你睡了三十六年,现在该清醒一点了。

  本来不想刺激葛祖,但现在,如此的神志不清,如此的犹豫不决。」梁渠悲叹,「我不得不提醒葛祖,你沉睡那年,我压根还没出生,是你睡了五年後,我才诞生啊!」

  山洞一静。

  土司、汗王嘴角一抽。

  葛祖:「————"

  脑子里天人交战,一团浆糊,葛祖想了又想,发现自己好像压根没有在考虑要不要加入,所思所想,皆梁渠的身影。

  烛火闪了又闪,人影交错、融合、分开。

  「葛祖!」梁渠呼唤。

  葛承叹息:「也好,世道如此,理应有责————」

  此话一出,南疆、北庭无不放松。

  成功了!

  葛祖,完整修行阴阳造化法十一次的绝顶强者,值此时刻苏醒加入,无疑是反大离联盟实力的重大增长。

  天命,天命所归!

  梁渠大喜,立马召唤三王子,让它吐出小板凳:「哈,葛祖果真是厚道人,既然已经是战友,那快说说,葛祖凝聚了何等位果,也好知己知彼!」

  大家投来目光。

  「我之位果,同生息相关————」

  【获赤气一缕,若与一万水泽精华汇融,生得灵鱼一条,可升华垂青。】

  一缕赤红长气飘转浮现。

  太阳西移,阴影东移,楠木桌泛涌一层金光。

  丙火日盛烈,阳光照耀上竹筒,传递温度,玉白竹筒一颤,突然,整个竹筒炸开,细小碎片嵌入墙壁。

  尖锐爆鸣响彻楼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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