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我板刀面!”战锋魏大用十分骚包,外头穿着件红绿锦披风,里头罩劄甲,劄甲内还穿着件连环锁子甲,双手握着沉重的厚背大砍刀,以一往无前之势撞了过去。

  “哢嚓!”手起刀落,大砍刀重重劈在一惊骇欲绝的贼人肩膀之上,几乎将半个胳膊卸下。贼人惨叫声惊天动地,鲜血飙飞的同时,跌跌撞撞向後退去。

  魏大用得理不饶人,哪里人多就往哪里钻,厚背大砍刀连连挥舞,也不知道砍中了谁,更不知道砍中了哪里,反正就是莽,就是冲,就是往里钻,就是制造混乱。

  而冲杀之间,胸口、小腹部位似乎捱了三下,其中两下没啥事,只有一下有轻微的疼痛,但这反倒更刺激了他,怒吼连连,横斩竖劈,不断制造着腥风血雨。

  刘九也冲了上来。

  他只披了一层劄甲,手持长枪,远远就朝贼人刺击,口中唾骂不休。

  他不像魏大用那麽有钱,能从蕃商海客那里买锁子甲,只能用着上头发下来的铁铠。

  他也不像魏大用那麽勇敢,事到临头还要靠着不断骂人来给自己壮胆。但他没有退路,战锋是他自己厚着脸皮求来的,因为这是一条捷径,升官的捷径。

  “莫要挡我路。”刘九跨步上前,一枪捅进了对面贼人的小腹。

  对方似乎是个少年,脸上满是惊慌乃至不可置信,小腹中枪後,手里的环刀当哪落地,身体也软了下来。

  “我说过不要挡我!”刘九感觉自己疯了,抽出长枪,再次举步上前,挺枪直刺。

  刺杀之前,眼角余光瞟到一把利剑刺向他的肋部,但他根本没管,硬扛了一下,长枪毫无阻碍地刺进了当面之敌的胸口,然後才回抽格挡。

  铁剑这玩意杀伤力实在一般,根本就没对刘九造成伤害,眼见着第二剑刺来,刘九竖矛格挡,配合着冲过来的另一位战锋将此人格毙。

  冲过来的人唤唐剑,江北流民出身,左手执盾,右手舞鐧。

  他的风格和魏大用一样激进,但多了几分技巧,闪转腾挪之间,铁鐧敲砸在敌人脑袋上,一敲一个不吱如他们一般的还有五个,除一人实在倒霉,冲锋过程中被人一箭射中面门外,其余七人仗着甲坚兵利,无脑莽进了贼军人丛之中,一下子把他们的阵脚打乱了。

  这就是战锋,战场上伤亡率最高的一群人。

  这是勇敢者的亡命游戏,以小博大,一步登天,只要能活下来,好处受用不尽。

  七个人如同一柄凿子般,深深楔入了贼人松散的阵型之中,将其整个打凹了下去。

  刘九跟在魏大用、唐剑二人身後,闷着头往前冲。

  他已经弃了长枪,抽出副武器环刀,奋力砍杀,四面八方全是敌人惊慌失措的喊声,以及下意识招呼过来的兵器。

  他数不清身上挨了几下,好像有一小块甲片破损或脱落了,右腿火辣辣疼,左臂似乎也多了一道伤口一也有可能是错觉,他分不清了。

  左後方传来一阵惨叫,似乎是相熟的某个太仓战锋的声音,不知道怎麽就倒地了。

  刘九没有回头,狠狠地将环刀捅进斜刺里一敌的胸口,然後抽出,格挡开另一侧砍来的环刀,继续前进辗转冲杀之间,肩膀被人狠狠来了一下,不是刀剑,而是钝器,砸得刘九一个跟跄。

  痛呼之间,一剑插向他面门,被他偏头闪过,腹部紧接着又挨了一刀,还好,为铁铠所阻,没造成什麽伤害。

  他鼓足余勇,挥舞着似乎崩了两个缺口的环刀,迅疾斩在一敌的脖颈之间。

  钢刀没有遇到丝毫阻碍,轻松划过皮肉,鲜血泉涌而出。

  “又杀一个!”刘九喘着粗气,脸色涨红,头脑有些昏昏沉沉,机械地跟在魏大用、唐剑身後,三人组成了一个战斗小组,竭尽全力往里钻,死命搅动着这个打出来的缺口,试图让敌人陷入混乱之中。在他们身後,齐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箭矢不断破空而至,肆意收割着一条又一条人命。

  敌人阵中的喧哗声渐渐大了起来,一些原本还在拚命对付他们的人收了手,目光骇然地看着整齐涌过来的铁铠武士。

  “杀!”吼声响起。

  刀牌手奋勇前冲,挥刀直砍。

  长枪手排枪直刺,迅猛如龙。

  壮观的场面出现了,一阵排枪捅完後,站在最前方的贼兵像被伐倒的木头一般,齐刷刷倒地。又是一阵排枪刺来,贼兵又稀里哗啦倒了一地。

  第三轮排枪刺击……

  刘九忽然觉得身前一松,原本堵在那里的贼人如潮水般向後退去,眼神如同见了鬼一样。

  “嘭!”魏大用摔倒在地,一动不动。

  刘九一惊,但没有停下脚步,挤出最後一点力气,咬牙前冲,挥刀砍向把後背亮给他的贼人。大部队继续墙列而进。

  他们踩着满地的屍体、器械,如同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嗡嗡运转着,慢慢收割着跑得最慢的一批贼人的性命。

  收割完这一批後,稍稍加快点脚步,成列逐奔,继续收割下一批跑得最慢的贼人。

  “扑通!扑通!”慌不择路之下,跳江而逃的敌兵不知凡几。

  正试图登岸的第二波敌军见了,下意识停了下来。

  他们看看如同下饺子般落水的己方袍泽,再看看那些身披铁铠、长枪大盾的“官兵”,最後看看自己手里的短兵,皆面有惧色。

  水上战斗,本来就以短兵为主、长兵为辅,更不可能披铁铠,此时上岸,怕不是以卵击石。带队的黄冲也冷静了下来。

  手下一帮苦哈哈的渔民,连弓都没几把,会射箭的寥寥无几,如果官兵一触即溃便罢,可眼前这些人实在凶悍,估计不可力敌。

  这他妈哪来的?莫不是传说中的阿速军?

  刀鱼船慢慢停了下来,在江涛中轻轻摇曳着。

  周围一些小船自发靠了过去,救助落水的刘荣部士卒。

  追击的铁铠武士站在江堤上,从腰间抽出上了弦的步弓,照着江水中浮沉的身影,挨个点名,就像往常练过许多次的射草人一样。

  黄冲部的救援工作被迫中断。

  小船上的渔民、盐户们纷纷举起藤牌、木盾,死命遮护,调头向後。

  战斗慢慢停止了。

  远处的大海船上,方国珍慢慢收回目光,看向左右。

  一些人避开了他的目光,不敢直视。

  还有些人气哼哼地看着他们,嘴里嘟囔道:“叫啊,怎麽不叫了?当时就数你们叫得最欢,方大哥不想来,非要来,现在怎麽不叫了?”

  “就是。张二郎,你当时不是夸下海口,说一战歼灭刘家港水师,上岸快活的麽?来来来,我给你准备船,你带人上去,再冲一次。”

  “陈黑鱼,你不是说若打不下刘家港,从今往後都听方大哥的,再无二话麽?现在还没打完,只死了一个刘荣而已,你接着上,快点。”

  被点名的人面红耳赤,讷讷无言。

  方国珍将一切尽收眼底,片刻之後,他伸手止住了众人的争吵,喊来了弟弟方国瑛,道:“四弟,你带人迎一下。方才我看到有数十人操舟逃了回来,你去把他们收拢了,然後带他们回昌国州。”“昌国州?”方国瑛惊讶道。

  方国珍点了点头,道:“海猴子还有些人在昌国州,多为死去将士的亲朋故旧,你从库中支一些绢帛,作为抚恤发放下去,好生安抚。”

  “哦,好。”方国瑛点了点头,见兄长没别的吩咐了,便执行命令去了。

  方国珍又将目光扫向众人,叹了口气,道:“有什麽好争的?死的是自家兄弟,是让你们如此嘲笑的?真是荒唐。”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正在打扫战场的黄甲军士卒,道:“现在都知道了吧?官军水师固然没了,然陆师还在。敌披重铠、执大盾、擎长枪,墙列而进之下,你们挡得住吗?”

  说话间,目光一一逼视过去,每个人都低下头去,沉默无语。

  “既然挡不住,那就好好练。”方国珍说道:“陆战之法,国朝有制,曰万户、千户、百户、镇抚,各有职差,号令严明。像你们这样,以本乡本宗兵丁聚作一团,胜则一拥而上,败则一哄而散,遇到没甚本事的官军或许能打赢,可遇到强一点的,便是今日之下场。你们说说,要不要改?”

  “三弟,这不明摆着的麽?”方国璋一拍大腿,道:“往日不知道,而今吃了教训,再不改可就傻了。其实不光陆战之法要改,水战也得改。五虎门之战,官军被截作数段,自己先乱了,若不乱,还有得打,我看也得改。而今咱们也有几百条船、上万人了,不如编作一个万户府,三弟自领万户,其下再设副万户、镇抚、千户、百户等职,各有分差,人人有官做,岂不美哉?”

  方国珍听了,先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叹道:“当日许多好汉是慕我名气而来,是看得起我,相约同生死、共富贵,份属平等,我怎可擅夺他人之兵?不妥,不妥。”

  “三弟,朝廷可还没招安呢?还得要追剿咱们,若不好好整饬一下,还得吃败仗。”方国璋急道:“弟怎可有此妇人之仁?这是要害了大家的啊。”

  “而今还在打仗呢,便是要改,也不能现在,总得班师之後再说,不然岂不是给官兵可乘之机?”方国珍说道。

  “那就班师後改。”方国璋道:“但一定要改,不能拖了。”

  方国珍闻言,面现犹豫,叹道:“总得大夥同意才行。不过”

  说到这里,他看向众人,道:“而今人虽多,却比以前更杂乱了,劫掠也不是长久之计。也罢,先把大夥聚起来,议一议当下之局,不能一直这麽稀里糊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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