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栋有着十几年楼龄的老居民楼。

  层高6层,电梯都没有的住所,却容纳着数十个家庭的喜怒哀乐。灰色的水泥外墙滑落着一道道白色的水渍,铁质的防盗窗从小小的方块探出,像是把大楼分割成了狭小逼仄的鸽子笼。

  “声音都录好了陈导。”

  小浩气喘吁吁的背着设备,顺着陈澈的镜头抬头望去。

  “一个窥视的悬疑故事,那些最日常的,往往才是最恐怖的。”最后一段关于居民楼的空镜拍完,陈澈小心翼翼的收好器材。

  刚才她让小浩去楼里录了些音效,嘈杂的电视声、孩子的哭闹声,哪怕是水泥结构细小的震颤声,都是短片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一个假盲人,势必会比真盲人表现的更依赖听觉。当声音被刻意的放大,短暂的寂静后,来自视觉上的冲击性也会更强。

  而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让观众代入到男主的视角。

  看着小浩似懂非懂的神情,陈澈笑了笑,“没关系,咱们一起慢慢学,走吧。”

  ......

  “3场第15镜,aCtiOn!”

  上午的戏份主要是在咖啡馆,剧情集中在男主和老板的对话上。

  老板清楚的知道瑞安并非真正的盲人,对他撒下的弥天大谎又惊又怕,他一边质问对方这样做的目的,一边又为其暴涨的订单和数量为0的投诉感到惊诧。

  与他相比,当事人瑞安反而镇定的像个局外人。

  “...人们认为失去会让我们变得感性。”说着,他身子微微前倾,摘掉墨镜,“所以我决定做个盲人。”

  私人订制的灰白色美瞳覆盖在深棕的眼眸上,将瞳孔的亮光吞噬成一片虚无。

  “我下午约了一个顾客。”

  命运就是如此奇妙,没人能想到,一个天才钢琴师、在世俗意义上被誉为成功者的男人,竟是个以他人隐私为乐趣的窥伺狂;也没人能猜到,这个窥私狂会以怎样的结局草草收场。

  ......

  终于到了最后一场戏,虽然在原片中占比不长,但却是男主命运的转折点——钢琴大赛。

  陈澈提前在小程序申请好久,才约到了音乐学院演播厅周日下午两个小时的时间。

  可能是时间紧张,周正迟迟找不到状态,无法入戏。

  “CUt!情绪太松了,你现在站在世界级比赛的战场,心情是非常忐忑的,再来一条。”

  “CUt!不对,此刻你对钢琴是熟悉又恐惧的,你害怕未知的失败,不要看着钢琴发呆!再来一条!”

  “还是不对,再来一条!”

  “再来。”

  “...”

  周正满头大汗,又急又躁。明明他一开始心态还挺稳的,但是随着时间过去,导演一条条重拍,加上外面时不时有学生驻足围观,渐渐的,他就怕了,怕又被CUt,怕被围观的人嘲笑,怕输。

  最后,他连那个明亮辉煌的舞台,都开始感到了恐惧。

  “aCtiOn!”

  他挪动着僵硬的脚步,麻木的上台伫立在舞台中央。温热的暖气烘的他口干舌燥,只有大口呼吸才能稍加缓解。领带宛如越收越紧的枷锁,勒的人喘不上气。

  他努力了15年,走到了这里,就是为了实现一个目标——伯恩斯坦音乐大赛。

  直至坐到钢琴前,再一次用手帕擦拭熟悉的琴键。他一定不能输。

  “过!这条非常好。”陈澈看了又看,满意的不得了。

  什么?过了?!

  周正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飞快的抬头,在得到陈澈点头示意后,才忍不住掉了眼泪。

  被否定的滋味太难受了,就像是回到了过去七年里每一次被拒绝的现场。

  一个人影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太稳了,有种充满信心、什么都不怕的底气。”陈澈将手里的矿泉水递给他,示意他到外面走走。

  演播厅外的走廊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大理石地面投下温暖的光斑。周正靠在墙上,一口气灌下半瓶水。

  陈澈没急着说话,也在他旁边靠下来,盯着窗外的某一棵树看了好一会儿。

  “知道刚才我为什么一直喊卡吗?”她开口,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闲聊。

  周正摇头,眼眶还红着,但情绪已经平复了些。

  “因为你一开始演的是“我想要赢”。”陈澈偏过头看他,“但此刻的瑞安不是‘想要赢’,而是‘害怕输’,你表现的太有冲劲了。”

  苦痛是创作的基石。陈澈决定录用周正的原因,在于试镜时他惶恐中带着细小渴望的惴惴不安,而成功当上男主角拍摄顺利的周正,与瑞安契合的那一部分底色消失了。

  这不是陈澈想要的。

  所以她重新打碎了他。

  “你刚才最后那条,上台时那种被恐惧裹挟着往前走的感觉对了。那不是在演,是你真的怕了。”

  周正愣住了。

  陈澈笑了笑,转过头继续看窗外,“演员最好的状态,就是分不清自己是在演,还是在真怕。刚才那一条,你不是周正,也没再演瑞安,你就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那条能用,是因为你把恐惧借给了角色。”

  沉默了一会儿,周正低下头,盯着手里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的细密水珠。

  作为一个小龙套,这是头一次有导演费劲心思在他身上挖掘另一个人的灵魂,这种新奇的体验让他陌生,但更多的是还没离开就升起的怀念。

  这就是演员吗?

  “导演,”他声音有点哑,“你说我要是离开北城,回家了以后...真能找到安稳工作吗?”

  陈澈没立刻回答,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向眼前这个比自己大好几岁的男人。

  “你想听哪种答案?”

  周正苦笑,“你直接说吧,反正今天已经哭过了。”

  陈澈也笑了,是那种被逗乐的笑,“行,那我直说。你想干回老本行,指着演戏养家糊口,难。你马上三十,没背景没人脉,圈子里像你这样的多如牛毛。剧组招人,年轻、有流量、带资进组的吃香,你排不上号。”

  这话说的直白,甚至算的上难听,但周正并没生气,他在剧组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被人指着鼻子骂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陈澈实打实帮自己分析只让他感激,谁让导演说的是事实呢?

  “但是,”陈澈话锋一转,“你要说找份工作养活自己,没那么难。送外卖、送快递、跑网约车,哪个不是活?门槛不高,肯出力就行。你要是愿意放下所谓的面子,一个月几千块还是能挣到的,累是累点,但现在这年头,干什么都不容易。”

  她顿了顿,语气更平常了些,“我见过太多人,把爱好和活着绑在一起,演不了戏就觉得活不下去,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儿。演戏是饭碗,不是命,端不了这碗,换一碗就是。踏实过日子,照顾好爸妈,把该扛的责任扛起来,这本身就不丢人。”

  周正听着,攥紧水瓶的手慢慢松开了。

  陈澈站直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回头看他,“再说了,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说不定过个几年你回头再看,会发现今天的难题都不叫事儿,万一咱这片子送到电影节,真拿个奖回来了呢?”

  她说的轻描淡写,像是随口开了个玩笑。

  几天的相处,周正知道陈澈的雌心壮志,即使是开玩笑,对于国际奖项他仍是想都不敢想,他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澈笑着拍拍他肩膀,先一步朝演播厅走去,“收工啦!晚上火锅,说好了你请客。”

  “...我说的是AA!”

  “行,那你付钱,我管饱。”

  她的背影被阳光拉长,步伐轻快,仿佛刚才那句得奖已被抛在脑后。

  但周正站在原地,总觉得那句玩笑话,在她嘴里说出来分量不太一样。

  他摇摇头,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感觉甩开,大步跟了上去。

  这个下午,他大概会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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