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两个人没敢去看那些人的脸,也没去翻他们身上有没有可用的东西,因为也没什么东西能完好无损了。

  想到这里,大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夹着的那根卷烟,已经烧到报纸卷的末端了,烟丝燃尽了,剩下一点灰白色的灰烬挂在纸边。他松开手指让烟蒂掉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踩灭了。

  脸上的纱布又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痛,他伸手隔着纱布按了一下伤口边缘,指腹感觉到那里的皮肤紧绷发烫。

  队里面的医官几天前给他看的时候说"你这个口子再不发药就要烂进去了",医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在看旁边一个胳膊断了的伤兵。

  大郎问医官有没有消炎的药粉,医官说药粉都给了断胳膊断腿的了,脸上划道口子死不了人。

  死不了人。对,确实是死不了人。

  他又想起在满洲的事。

  大郎把背往松树根上靠了靠,仰起头看着被树枝割碎的天空。

  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不高不低,没有飞机。

  他难得有这种能安静地想点什么的空档,平时不是赶路就是找吃的就是躲飞机,脑子一直在对付眼前的事,没空去想别的。

  现在他想起来了。

  满洲。

  大郎兄弟俩在满洲待了将近两年。

  两年里他参与过五次大规模的行动——上面叫"治安肃正",底下的人有时候叫"围剿",有时候叫更直白的东西。

  他们到一个村子,封锁所有出口,把男人从屋里赶出来集中到空地上,挨个盘问有没有通敌、有没有窝藏抗日分子。

  盘问的结果永远是一样的:

  有人指认"这个有嫌疑"或者"那个见过游击队的人",然后被指认的人被拉到一边,枪毙。

  有时候指认不够,就随机挑几个。

  大郎亲眼看过一个中队长站在人群前面扫了一眼,随便指了三个人,那三个人被拖出来跪在地上,子弹从后脑打进去,人往前栽倒,后脑勺上的洞往外流红白相间的东西。

  那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上头的命令就是这么下的。

  "彻底清除一切可能危害帝国统治的敌对分子",这是原话。

  大郎拿着枪执行命令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想的是一天结束了能吃上热饭,想的是攒够钱回去了给弟弟带一块怀表。

  他从来没有在半夜醒过来去想过那些被枪毙的人是谁的父亲谁的丈夫谁的兄弟,他那时候不让自己想,想了也没用,想了第二天还得去。

  可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些事一件一件从记忆的深处里浮起来,带着些许血腥气。

  他想起一个老太太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求他别抓她儿子,他把她踢开了。

  他想起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被几个同僚拖进屋里去的时候尖叫的声音,他站在门口抽烟没往里看。

  他想起一个被吊在树上的男人,绳子勒着脖子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晃,脚下踩着一个倒扣的木桶,下面的人一枪托把木桶砸碎,那个男人就悬着踢了两下腿不动了。

  那些事在满洲的时候他每天都能看见,看见了就看见了,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可现在他坐在这棵半焦的松树根上,摸了摸自己发炎溃烂的半张脸,忽然觉得那一切像是一笔账。

  一笔他迟早要还的账。

  东大的军队在追杀他们的时候,东大那些士兵的眼里是什么东西?

  大郎有一次在撤退途中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追兵穿着灰绿色的军装,排列整齐地在往前推进,没有慌乱,没有拥挤,像是按部就班地在执行一件早就计划好了的事。

  那些人的脸上有什么表情吗?

  大郎看不清。

  但他觉得那些人的表情大概和他当年在满洲站在村子里执行"肃正"的时候差不多的——平静的、沉默的、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被东大的军人如此对待,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大郎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完整地想了一遍,他知道这个念头如果放在三年前在满洲说出来,会被中队长扇耳光。

  放在两年前说出来,旁边的同僚会觉得他疯了。

  放在一年前说出来,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说这种话。

  可现在他觉得这句话是对的。

  这时,大郎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哥。"

  二郎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声音干涩带着疲惫。

  大郎没回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在松树根边上的地面上拍了拍,示意他坐下。

  二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大郎侧头看了看弟弟——二郎瘦了很多,颧骨下面的两颊凹陷下去了,眼窝发青,军装的袖口磨烂了露出里面的破棉花。

  二郎的手上有一道新结痂的划痕,大概是昨天找吃的时候在哪里蹭的。

  "今晚还走不走?"

  二郎问。

  大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二郎说道:

  "走。继续往南走。"

  "还要走多远啊?"

  大郎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朝着南面的方向看了看,那边有远远的山影在薄暮中变得模糊。

  "走吧。"

  大郎撑着地面站起来,腰背上的旧伤又疼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

  他伸手拍了拍二郎的肩膀,那只手碰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弟弟的肩胛骨比以前突出了很多。

  两个人收拾了地上不多的东西,朝着南面的暮色里走去。

  大郎走出一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北面,那边天际线上隐约有极远处的闪光在云层后面明灭,是炮击,隔得太远了听不到声音,但光映在云底上一阵一阵地亮。

  他转回头,裹了裹那件破旧的军装外套,跟着二郎的步子沿着山坳边缘的小路往南走。

  脸上纱布下面的伤口被风吹了一下又疼起来了,他没有去按,只是加快了一点步子,想在天全黑之前找到一个能过夜的地方。

  三小时后,汉城以北三十里,大郎和二郎混在一股溃兵里沿着公路南行。

  这支队伍大约有七八十人,来自三四个不同的师团,番号的臂章已经被泥浆和汗渍糊得看不清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少佐,军装上只剩了一颗扣子,领章歪着,腰间的指挥刀鞘上磕出了好几道凹痕,走路的时候刀鞘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没人说话,整支队伍沉默得像一群被赶着走的牲口。

  大郎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二郎就在他身后半步。

  他每隔一段时间会侧头看一眼弟弟,确认他还跟着。

  公路两侧的景象有些异样。

  越往南走,路边的建筑物就越密集,有些是烧过的,墙体熏黑,屋顶塌了一半露出焦黑的房梁;

  有些是完整的但门窗紧闭,看不到人影。

  偶尔能在远处田埂上看到一个当地农民蹲在垄沟里往这边张望,发现队伍看过去之后立刻缩回身子看不见了。

  大郎以前在满洲见惯了当地人在路边跪着迎接日军进村的场景,那种低眉顺眼、弯腰弓背的姿态是满洲土地上最常见的画面。

  可眼前的这些人不一样,他们的目光里没有畏惧,那种蹲在田埂上探出头来打量的眼神让大郎心里发毛,像是被什么东西在暗中盯着,等他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上午经过一个小镇的时候,他们在一片被炸毁的房屋废墟边上停下来歇脚,大郎靠着一面残墙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干硬的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二郎。

  二郎接过去咬了一口,咀嚼的时候腮帮子绷着用力,饼干太硬了。

  就在这时候,北面传来了响声,大郎一下子就听出来了——那是坦克发动机的声音。

  "快走!"

  少佐的声音从队伍前面传过来,短促有力,所有人都同时在原地站了起来,没有人需要第二遍催促,大郎一把拉住二郎的手腕往南面跑去,手里的饼干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弯腰去捡。

  身后那份发动机的嗡鸣声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大郎跑着跑着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越过土路和田埂,远远地看见北面天际线附近的树梢上方升起了几柱尘土,灰黄色的,像是地面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拱出来。

  那天的撤退节奏明显比前几天更快了。

  队伍不再像之前那样走走停停,少佐基本上不给休息的时间,只在正午最热的时候停了十五分钟让大家喝口水,然后又继续走。

  大郎注意到公路上南行的部队变多了,有比他这支队伍规模更大的,浩浩荡荡几百号人沿着路两边走,也有更小的,十几个人挤在一辆破卡车上,车斗里坐满了人,车厢板被改装的机枪架上架着一挺歪把子,枪口朝着北面但没人守着。

  所有人方向都一样,南面,往汉城去。

  到了黄昏前后,大郎抬头看去,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暗色轮廓,那是城市边缘的房屋和围墙,在落日余晖里连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那是汉城。

  少佐在路口停下来,拦住了几个从城里方向出来的传令兵打听情况,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说了些什么,少佐的脸色在渐渐黯淡的光线里变得更暗了。

  大郎站在稍远的地方没听到对话内容,但他看见少佐听完之后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手里握着指挥刀的刀柄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转过头来对队伍说了一句"进城,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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